安静,只有呼吸声轻微震动着鼓膜。如此接近,仿佛彼此触手可及。
“你也是个资深观众了……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打得很差劲?”
仰头望着吊灯,欧也凡疲惫地喃喃。
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筋疲力竭。他很累,真的很累,心力都耗干了,不想去想任何事情。
“我对自己太自信了。”
他说。一说,就关不住阀门:“我在海中、在青训都名列前茅,所以我觉得自己可以试试看这条路。可是今天,来到这么个场合,我只拿到了4.3分……所有人都说我很差劲。我的社交媒体下面,就连关注我的人都这么说。我以为自己有真正的粉丝了,结果其实一个都没有,很多都是俱乐部给我买的假粉,我——”
“——不。”
小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有粉丝。”
他说:“现在和以后,我都会关注你。”
没有语言能够形容欧也凡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
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懊恼的神情转变为迷惘,沮丧的话语止于唇畔,戛然而止。
良久,春暖花开。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听歌。”
或许是今天煽情太过、消耗完一年的额度了。像是有些窘迫一般,小号清了清嗓子。
“嗯。”欧也凡轻轻哼了一声。
轻轻的哼唱浅浅传来。
没有开嗓,第一个音就破了音。欧也凡不禁破涕为笑,抓起餐巾纸重重地擤了擤鼻子。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他觉得胸口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凝滞感消散了不少。一种丰盈的感觉,缓缓在他干涸的心田上流动。
他觉得缓过来了。好像重新有力气去思考了。
小号很尴尬地又清了清嗓子,调整好了状态,轻轻的哼唱便行云流水地传来。
这是一首轻快的小调,欧也凡觉得耳熟,听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给我唱儿歌干嘛呀?”
“那你要听什么?”小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恼羞。
“我想听——”
欧也凡低头思索。忽然说:“Oracle队歌吧。”
“呃……?”
欧也凡一瞬间的转变太大,简直匪夷所思。
这小伙子因为俱乐部的不公平分配,刚刚登上一个像样点的比赛,就遭遇了一场史诗级的舆论暴力。换成任何一个人,不辱骂这家公司已经是忍者级别的了。没想到他倒好,反而要听队歌?这是种什么精神,爱队如痴?自虐?
小号沉默良久,问道:“为什么。”
“我喜欢这首歌。我对Oracle初印象就像这首歌一样。”
Oracle队歌是黎非出道两年后发行的,专门找了知名作词人作曲人写,由全体队员演唱,黎非领唱。由于旋律优美,朗朗上口,而且内容积极,倡导体育精神,天下大同,已经成为了一首金曲,当年还上过全球音乐公告牌。至于这首歌的全部收入,则被黎非牵头倡议捐给了慈善机构,因此广受好评。
当年欧也凡还在沙棘镇,累死累活地给黄世仁炸鸡、端盘子、修满是油污的老旧机器的时候,耳麦里循环播放的就是这首歌。
昂扬的调子,优美的和声,以及结尾那一遍又一遍的“这一切远没有结束”。那饱含愤怒的呐喊,让他一遍又一遍热血沸腾,就连挨着黄世仁的训,撅着屁股拖地的时候,都会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但是现在,你显然有了新的看法。”
“确实。”
“你喜欢这里吗?这座城市,这座俱乐部?”小号说。
“如果我是你,”小号的语气很庄重,很严肃,甚至很吃力:“我会恨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不管代价是什么。”
少见的,欧也凡在回答的时候,停顿了许久。
最终,他同样缓缓地,庄重地说:“是。我现在对这里感到沮丧。不管是海市,还是这个俱乐部。几个月过去,我发现这里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美好,那么光明,那么……能让我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
“但是?”
或许是辨认出他语气中那一丝希望,小号问道。
“但我仍然喜欢这里。”
欧也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是带着笑的,虽然被空调暖风烘干泪痕的肌肤仍然微微刺痛。
他说:“因为这里有一些人,让我觉得这里值得。”
“我有一个朋友,虽然老是给我惹祸,但是他帮我的地方更多;还有我的学校,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还有两位老师,是他们的托举,把我带到了这里。”
“还有——”
他略带羞涩地说,笑意更浓:“一个人。”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发生了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或许是这些话从未对任何人分享过的缘故,这样说着的时候,欧也凡说得有些困难,但他还是说完了:“……呃,这么说,可能对我的那两个老师不太公平,但是,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那个人无意中的善举,改变了我的人生。在我还站在大门外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觉得,或许当一个全竞运动员,是我的使命。”
“你真能煽情。”
小号过了许久,才说了这么几个字。但是温柔的语气听来,完全不是字面的意思。
“随你怎么说好了。”
欧也凡话锋一转:“对了,你要不要来看我比赛?”
还没等小号回答,他自己倒先否决了:“不对,差点忘了,你跟我说这段时间都很忙,不能到处乱跑。”
“我知道了。”
小号冷不丁回了一句。只丢下这一句话,就下线了。
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
小号这人,什么都好,唯独说话总是说三分藏七分,让人看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挠了挠脑袋,欧也凡慢慢地爬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装修豪华。
再□□映后,俱乐部终于给他把住处都换过来了。意外的是,居然是总统套房,三室一厅,足足住得下四五个人。但现在只住着欧也凡和安在诺两个人,着实破费。
其实,这个配置是不符合Oracle的住房标准的,欧也凡换房当天,就对陈教练提出了疑问。
不过,对方解释说,这是因为实在没有房间了,反正是俱乐部的账户付钱,财务那边也报备过了,他们只管住就行,就当是补偿他们了。欧也凡和安在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法,只好照办。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个坑埋得有多么恶毒。
他走出浴室,稍稍洗去了身上的疲惫,就看到安在诺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
他举起手机,指着一个帖子,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你看。”
其实安在诺平时都很冷静,但是他毕竟只有15岁。今晚是他第一次上赛场,结果拿了个2.9的评分,直播间里面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就是他。
很明显,还在直播的时候,他就已经状态很不对了,到最后一言不发,问问题也是答得勉强。
虽然结束后,助理立刻给安排了心理辅导,但是从他这个反应来看,心理辅导估计没起什么作用。
“他们都说我们俩是关系户。”安在诺吸着鼻子,“他们说我们俩,还有谷姐,今天能上场是因为有关系,拿走了一队替补他们的机会刷脸来的。说我们住总统套房,但是其他队员只能住标间……”
欧也凡听完,甚至已经没力气生气了,甚至一下笑了出来。
帖子的标题是:终于搞清楚这几个水货怎么能上赛场的了,原来是关系户!
下面贴了几张图,似乎是有人偷拍的“友谊赛”主办方的物资发放清单。
在地址那一行上,清晰地标着,欧也凡和安在诺的东西要送到某大型酒店总统套房。
至于再下面的内容,就没必要多看了。欧也凡自己关注全竞圈多年,自然知道这群人嘴里能跑出什么东西。
随便划了几下,他就把手机还给了安在诺。
想起换房时陈教练那含糊其辞的态度,他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只觉得好笑。
就说怎么那么好心,给他们安排这么好的房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但是另一个被算计的倒霉人,显然心态就没有这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