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拼尽全力，还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这代表我很差劲吗？是我一直在幻想吗？我过高估量自己的能力了吗？我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是否上天待我不公？是否我只能止步于此？

然后，我要去哪里呢？

沙棘镇到海市，凌晨到凌晨。欧也凡发现，他总是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抵达海市。

他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从高空俯瞰晨曦中的海市时，内心那无以言表的震撼。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那灰蒙蒙的、面目模糊的人群，无心眺望远方的风景，只是在停机坪的电梯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疲惫地等着轻轨汽车地铁之类的钛合金笼子把自己接走。

他已经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只有在飞机上短暂休息了一会，不过很快被后座传来的老人咳嗽声和婴儿哭闹吵醒了。

结果就是，他居然在轻轨车站的长椅上睡着了，直到耳麦中陡然响起的通话铃声将他一个激灵吵醒。

“喂？”

半梦半醒中他念叨了一声，紧随其后传来的咆哮让他又一个激灵。

“你怎么回事？！”

负责他的经理在电话里咆哮：“我给你发了那么多邮件，怎么一条都没有回？你看不到舆论都发酵成什么样了，怎么不出来处理一下？！”

舆论，什么舆论。

瞬间的疑惑后，大段的记忆才涌入他的脑海。他猛然想起，在处理自己家那一堆烂摊子前，好像确实还惹上了一件麻烦事。

“哦。”

可刚处理完自己家的烂摊子，他现在真的很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他忽然对这些真真假假的舆论以及明枪暗箭无比厌烦。不用想都知道这事是谁惹出来的。

所以，他回复经理的语气中一反常态地充满了怠惰：“你说那个啊，我马上看一下。”

大抵是被他这怠慢的口气激怒了，经理语气更差了：“你这是什么语气？马上还有表演赛，这个态度像话吗？以后注意一点！”

欧也凡摁灭手机，走进轻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个经理是他正式签约以后被分到的经理，差不多就是明星经纪人那样的地位。除了带他以外，他还另外带了一名一队队员牧文彬，一个替补成员。

平时，经理的注意力和资源完全倾斜在了人气最高的牧文彬身上，对于其他人，根本就是放养状态。

按理说，以欧也凡的天资和条件，放在其他任何一个战队，肯定都是重点培养对象，但在Oracle这里却遭遇了冷遇。

原因也不难理解，和车鸿名难逃干系。经理在Oracle混了这么多年了，知道什么样的人得罪了会影响自己的仕途。

和妈妈的手术相比，现在任何事情都是小事了。所以，欧也凡也压根没急着去处理这件事，睡了一个小时，头痛缓解后，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开始揉着脑袋，打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之前高嘉行就跟他提过，似乎和什么风流韵事有关系。

欧也凡重重叹气，无奈一笑。往他头上扣什么帽子不好？偏偏些八竿子打不着的。

这样想着，他打开了宣传公关部门发来的材料。

这经理也是幽默，嘴上一副事态严峻的样子。实际把所有的前情提要和公关方案打包成邮件甩给他就完事了。

欧也凡也同样不急。

桃色新闻而已，媒体能有什么新鲜套路？只不过是捕风捉影，断章取义，拿点照片做文章——嗯？！

嗯？！

什么？！

他都看到了什么？？！

随便划了几下看到事情总结后，欧也凡的怠惰一扫而空，是眉头拧起来了，身板也挺直了。

看了没两分钟，他甚至不得不放下手机，满头雾水地缓了一会儿，才能继续看下去。

他现在是又气又好笑。这绝对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最荒诞，最无聊，最莫名其妙的事情！

一夜之间，他在互联网上冒出了整整五六个对象就算了，还都是女生？！

并且，她们都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和欧也凡从他还在海中的时候就进入“全息恋爱”关系了。给欧也凡花过钱，寄过礼物，除了见面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对此，欧也凡都没力气生气了，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纯粹捏造出来的谣言，是怎么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这两年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哪有那么多时间多线操作？

抱着满腔疑惑，他开始看详细资料，试图搞清楚来龙去脉。

根据“受害人”们的供述，欧也凡和她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全息恋爱”的基础上的。

全息恋爱？这是干什么的？

对于这个近年才出现的新鲜东西，欧也凡只是有所耳闻，并不了解，只好求助搜索引擎，终于搞清楚了这个又新潮又高效，还有几分诡异的恋爱模式。

全息恋爱，还有一个更浪漫的名字——镜面恋爱，是21世纪晚期全息技术与传感服技术普及成熟后，诞生的一种新型亲密关系形态。

它不需要两个人在现实中有交集，而是通过全息投影和传感服，在虚拟世界中构建一个完整的恋爱场域。

登陆全息交友平台，你就能进入一座算法生成的线上城市：街道、咖啡馆、海滨步道……都根据用户的兴趣与三观动态生成。

强大的算法会把地球另一端那个和你三观、爱好、审美等等都高度匹配的人直接送到身边。你可以遇到任何一个懂你灵魂的人，只需要连上网，进入虚拟的城市。

一切都是在虚拟中完成的。你们可以聊天，穿着传感服拥抱、接吻，皮肤能真实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亲密程度也由双方自定义：可以止步于灵魂共鸣的柏拉图式陪伴，也可以拓展至包含□□在内的全面亲密接触。

你可以选择匿名恋爱，捏造一个自己喜欢的形象；也可以以本来面目进入全息恋爱关系。

全息恋爱的高自由度，还允许双方根据需求选择模式——开放关系、一对一承诺……全由协议预设好。你可以直接匹配到和你有同样需求的人。

有人在线上积累了丰富的情史；也有人从镜面走向现实，将虚拟的默契落地为同居的日常。

在21世纪晚期，年轻人对于真实的接触越发厌恶。这种恋爱模式，就成为了一些想要和真正的人恋爱，却又苦于身边没有合适约会对象的人的福音。

当然，也有可能是欺骗。

比如说这次的这群“欧也凡受害者”。

根据发来的材料，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几个月前情人节的时候，某一个他的“女朋友”，给“男友”，寄去了一份情人节礼物。

那是一个订制银色情侣戒指，上面嵌着绿水晶。

但是，两个月后，在强大的算法的推送下，她竟然刷到了一条共同兴趣爱好的推送，发现送给男友的戒指，居然戴在了另一个女孩分享的照片上！

由于戒指是定制的，款式很特别，女孩顿时大为惊慌，立刻和对方联系。两人一对，才发现被骗了。毕竟“欧也凡”对她们都说过，自己才是他的唯一！

两人去找“男友”对峙，却立刻被删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并且“男友”很快就销号了。

通过平台申诉，她们才发现，自己的男友其实用的是假身份。除了因为使用的是“真人验证”恋爱模式，长相身材是真的以外，别的什么名字、年龄、地区……全是假的。

于是，这份被欺骗感情的悲伤迅速转变为了愤怒，她们根据拼凑出的蛛丝马迹，认定了欧也凡是个全息恋爱诈骗惯犯，开始全平台寻找别的被骗女孩，以及真正的“男友”。

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她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还有三四个女孩也被“欧也凡”骗了，正处于“男友”忽然消失的惊愕和悲伤之中。

最后，这些女孩合力，揪出了“渣男”的真实身份——Oracle俱乐部新成员欧也凡！

在全息恋爱中，确实存在一群专门的“恋爱骗子”，利用美色，打造人设，以“真人”“一对一关系”骗取信任后，骗感情，骗钱，甚至会骗私密照等。

而“人渣欧也凡”显然是个五毒俱全的人物，他每个都骗了。

这种人，在全息恋爱的受众中，是罪不容诛，要被五马分尸浸猪笼的。

这次被骗的对象的画像，也正是骗子们最爱下手的那一类——年纪小，生活阅历浅，没有独立经济能力，性格过分内向单纯，缺爱，生活在较为偏远的地区。

并且，她们都不了解全竞，也压根不感兴趣。这正好佐证了，欧也凡怕被现实生活中的人认出来。

于是乎，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落到了欧也凡头上。

然而，如果事情止步于此，欧也凡肯定不会这么诧异。不用他本人出手，俱乐部当然会帮他陈清为“照片被盗用”。

问题就在于，这个账号是通过真人验证的。并且，和这些女孩恋爱的过程中，也拿出了大量的，他本人的，真实生活中的照片，包括和同学的合照，运动健身时候的照片。

这些女孩只贴出了其中的几张。欧也凡看到其中一张的瞬间，立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后背出了一阵阵的冷汗。

照片中的他，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熟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AI合成的，一定是假的——

可是，这个女孩为了把欧也凡锤死，特意放出了照片来源——这是实拍的视频通话截图。

据她透露，这是“欧也凡”在刚和她交往一个月的时候，主动提出和她睡觉连线。正是这份坦诚，让她相信了对方。

欧也凡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惊悚地看着四周，冷汗湿透了他的背。

摄像头！有人在他的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他从来没有和人打着视频睡觉过，怎么可能有自己睡觉的实拍流出去？！

他站在床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试图找到那可疑的镜头到底在哪里。

房间成为了一个囚笼，刮着阴冷的风。他感觉暗处正有一双眼睛，透过镜头，阴暗无声地看着他。

不对……不对……要冷静……

最初的惊吓平静之后，欧也凡稍微镇定了一点。他在桌子前坐定，打开一个空文档，开始着手整理这件事里面的疑点。

思考了五分钟之后，欧也凡整理出了三大疑点：

一，账号通过真人验证。是怎么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的？

二，大量他本人真实生活中的照片是从哪来的？

三，连线睡觉。也是最大的疑点。假如这些视频是真的，肯定是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拍的。问题是，他都睡着了，怎么和对方互动？对方难道不会怀疑电话是怎么打出去的吗？

对于第一点，他毫无头绪。他对于技术并不熟悉。但是，通过某种方式绕过身份验证，或许是有可能的。

对于第二和第三点，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以及角度。

他发现，放出来的15张左右的照片，大多拍摄于海中上学期间。其中有几张是他曾经在私人主页分享过的，有自拍，有合照。

其他零星是一些生活照，看上去是正常第三方角度，但是欧也凡自己知道，肯定是偷拍的。这些全部拍摄于海中求学期间。

结合这些女孩一开始被骗的时间大多数是在海中期间，拿出连线睡觉证据的女孩也是在海中期间和假欧也凡交往的。欧也凡推测，这很有可能是他在海中时候的同学干的。

虽然他还是不清楚视频通话和身份认证是怎么完成的，但是，他会交给专业的人来找到真相。

在三天内，欧也凡第二次走进了警局。

在经理以及Oracle的专业心理咨询师陪同下，欧也凡来到了最近的海市公安局报警：有人冒用自己身份，欺诈他人，并且对自己的名誉产生了恶劣的影响。

警察了解基本情况后，就开始了取证。海市的警察相当高效而专业，半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欧也凡这边的材料审核。

接着，在执法记录仪的记录下，欧也凡第一次接触到了受害人。

虽然本次受骗的有四五个女孩，但实际上站出来揭发的只有一个。

一开始她接到电话之后，先是不解和愤怒，一度拒绝沟通。后来，欧也凡说了一句话，终于成功让她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