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扬当然愿意他多留一会儿,也不催他。今天的周子祺有点反常,但又说不出怪在哪里,他就站在周子祺身边,揣摩着他温润的侧脸,走廊渐渐人稀,周围一丝声响也无,他的目光,直白而隐晦。
就在灯熄灭的那一刻,周子祺紧张地抖了一下,严扬还没问他怎么了,就看见他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投向自己,一阵清凉的微风撞入他的怀里,还没反应过来的严扬被那阵微风撞得稍稍后退,整个人呆住了。
周子祺抱住了他。
“严扬,谢谢。”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学生在教室里埋头写字,周子祺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拥抱他的姿势,轻搂着他宽阔的肩背,不敢用一丝力。
也许是几秒,也许只是一瞬间,那阵微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过了很久严扬才找回了当机的大脑,他的手停在要回抱的姿势,整个身体都在发愣。
在一片黑暗中,他慢慢地蹲到地上,发现自己心跳得宛若要从胸膛里飞出来,耳朵也烫得要命。
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呢?
是单纯的谢谢吗?
他失神落魄地回到教室,想起周子祺给他的东西,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来,刚想打开看一眼,却又忽然不敢看,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直接把郭旺提溜了出来。
“他受伤了,你不告诉我?”
郭旺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严扬口中的“他”是谁,一边有点心虚地躲避严扬的追问,一边打着哈哈说上课呢,赶快回去。
“那天你们到底去堵谁了,你说不说。”
郭旺痛苦地向严扬双手合十,“哥哥哥,你别再问了,我答应祺哥不说一个字的。”
严扬把郭旺堵在墙角,后者气势顿减,明明论打架的技术他们两个差不了多少,但他就是感觉在严扬面前自己怂不拉叽的。
“谁是你哥?”
严扬本想装装样子威胁一下郭旺,结果可能是作得太过了,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你你你,你是我哥!!”
郭旺连忙改口,看得严扬笑了出来。
“那就行了,周子祺不告诉我就算了,你也瞒着我,不想活了?嗯?”
严扬把拳头往墙上一放,做出要打郭旺的样子,郭旺被吓得一抖,一不留神就供出了陈骁的名字。
“陈骁?他怎么了?”
严扬把拳头收回去,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他欺负我穹哥。”
想到这里郭旺怕也不怕了,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他就恨不得把陈骁拖出来再打一顿。严扬见他神色不对劲,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高三那边走去。
“扬哥你干嘛去啊?”
郭旺着急忙慌地拖住了他。
“揍人啊,”严扬烦躁地抽开他的手,“动我的人,我当然得揍他了。”
“别啊别啊!”郭旺差点给他跪下了,“祺哥说了不让你知道的,而且,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真的!”
严扬不耐地皱眉看他,“你打他了?”
郭旺点头如捣蒜,“那天让他给跑了,我越想越气,问祺哥他啥也不说,我就自己去把他给修理了一顿。那个王八羔子他居然……”
说到一半郭旺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顿时闭上嘴巴,把接下来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严扬已经起疑,眼里净是探究地看着郭旺。
“他干嘛了?非弄得你也不说,他也不说?”
郭旺死命摇头,“没,真没什么,他就是背地里说穹哥的坏话!”
严扬一点不信地慢慢掐上了他的脖子。
“说不说?”
郭旺甚至怀疑严扬要在这里当场把他打一顿。
“不、不能说啊扬哥!我和林穹都是十几年的兄弟了,我不能坑他!”
郭旺急得都快哭了。
严扬听了这一句反而笑了,松开了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平静地说道,“说什么话了非得这么藏着掖着?我只是想知道,周子祺为什么那样。”
到后半句他的目光完全已冷,郭旺从那过分认真的眼神里看出了严扬不问出来绝不放过他的决心。
“你,你不能告诉林穹和周子祺,说这事儿你知道了,不然我……我就再也不跟着你混了!”
郭旺也突然来了气势,和严扬两个人彼此对看,谁也不让着谁。
严扬倒是先笑出了声,“行,我是那种人么?别忘了当初我是因为什么才打架的。”
郭旺听了他这一句,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他吞了口口水,明明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声音却小得只够严扬听的。
“他……他说穹哥的坏话,羞辱他跟祺哥两个,说……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在、在谈恋爱。”
那一刻,郭旺虽然声音很低,整个人却被气得发抖。
晦暗中,他看不清严扬的神情,因违反了诺言而懊悔不已的他把责任全都推卸给了陈骁那个人渣。
“就算,就算穹哥和周子祺在一起了,那他也不能那么说啊!那些话,真的很难听!穹哥,对人那么好,他肯定也不想和祺哥那样,被别人指指点点说来说去的!”
良久的沉默后,郭旺听见了严扬的一声冷笑,被他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抓着严扬,感觉到他的手正因为什么剧烈的情绪而不住颤抖着,郭旺心中一惊,抬头便看见了严扬红得像要杀人一般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郭旺只在开学严扬打架的时候看到过。
“扬哥……你怎么了?你不会也…”
郭旺以为严扬也是陈骁那一路的人,有点怀疑,正欲追问,没想到严扬却步步后退,嘴边尽是戏谑的笑意,像是在生气,像是在不齿,整个人都在发作的边缘,神情却那样不堪和悲伤。
郭旺要去抓他的手。
“放开!”
严扬暴喝一声,惊得隔壁班的学生都微微躁动起来,不知外面发生何事,郭旺被吓得挪不动脚,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打算追,严扬却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教室里没有他的身影,走廊里也没有。
那天晚上的严扬完全是暴走的状态,他冲到校门被保安拦住,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谁也拦不住他。
直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他才找回一点仅存的理智,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巨大的,停歇不下的嫉妒和心痛。
那一刻,他全部都懂了。
球场上,他们交握的双手。林穹抓住他的衣袖,替周子祺解围时的口不择言。新年夜里,他们彼此靠近时的笑容。那天下午,周子祺伸手护住他头时眼里的温柔神色。他们并排走到一起时,那个人发自内心的笑意,和那个人搭在周子祺肩上的手。以及他闭口不言的,那条伤疤的原因。
是他懂得太晚了。自己早已经走到故事外了。
原来那个人,从一开始便心属他人。
情感的浊流快要完全把他吞噬,严扬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却找不回来使唤这具身体时的正常感觉,他想要破坏,想要砸东西,特别是那把吉他,此刻深深地灼痛了他。
周子祺写给他的词,他却一句也看不懂,纸张被他揉成了难看的一团,他险些要把它丢入垃圾桶。
最愤怒的是,严扬发现他自己完全不能接受,周子祺和林穹在一起。
所以既然喜欢林穹,来招惹他干什么?
敢情那些歌都是写给林穹的,还让自己配曲?
自己还如此卖力地关心他,紧张他,看起来是不是暧昧得很?
到头来他们倒是情投意合,凭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离开?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飚车回来,周子祺却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开手机看,他说自己已经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夜风里等了很久,不知道是在等什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恍然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
严扬蹲在房间里,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的低吼。
他自以为是地确信了林穹和周子祺的关系,心里尽是伤人伤己的话,却在发疯般的嫉妒中,可耻地逃避了他自己的心意。
那个暴躁,玩世不恭的严扬,又在嵩高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