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想您之前问过这个问题……”
“我想听的不是那些。”
“嗯……那、那这样……我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好吗?我想要您下班之后的时间和空间。嗯……一个时阶,从办公室到您平常结束巡查的路口,允许我存在在您的,三步之内,好吗?过程中您可以要求我保持安静,也可以拒绝我提出的任何请求,也可以拒绝回复我提出的任何话题,可以吗?”
“……我会一直……批评你。厌恶你。辱骂你。希望你离开。就算这样也可以吗?”他自暴自弃地抛出他自认有杀伤力的东西。
“……嗯,可以的。”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条件,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伯莱恩感到一阵眩晕。
保持这个距离的接触,对齐琳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安全?除此以外,她还有那样庞大的人生,十一个时阶可以过,花一个时阶跟着喜欢的人根本就是赚,只是一个放松的日程,伯莱恩疑惑于她为什么有那么多还非要他,反而是因为她已经拥有那么多了,才有余裕去争取他,如何能将情感和人生全部系于他人一身呢?许多为爱痴狂的戏剧便是这样写的。
抛却伯莱恩单方面的受宠若惊,爱伯莱恩是齐琳诺生活的一部分,而爱生活就是爱生命,只肖上楼、右拐、经过半段走廊,多走几步路就能与喜欢的人近在咫尺,顺便再带点礼物,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走进你的世界,是我选择的风景之一。我趋向你,如同魔能恒流、铁屑趋磁、水往低流。
然而,这竟然是伯莱恩世界中最盛大的又最惶恐的礼赠,被他预先拟好在命运的尽头等待一份未知的、庞大的对价。
伯莱恩生气,她便道歉;伯莱恩激动,她便安抚,伯莱恩有一些松动,便是齐琳诺的全胜——如果说是一场赌局的话,齐琳诺就是庄家,正是因为她背后有无限宽广的世界在支撑,然而,这正是伯莱恩所恐惧的,她的爱对伯莱恩是雪中送炭,伯莱恩的爱对齐琳诺而言,却不过是锦上添花。
爱他也好,甚至来学校任教也不过是她的一时兴起,凭借她的高级药剂师认证,没有一家制药工坊会拒绝她的求职,甚至于作为独立药剂师自营店铺,生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然而,伯莱恩所忽视的是,齐琳诺已然做过了比这更重的选择。在丰饶之国,职业选择是比家庭选择还要重上许多的人生选择,因为即使鼓励跨考和转岗,重新学习技能也需要时间,而且薪资条件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生活水平。
齐琳诺是实打实地,自己做出了选择,从制药工坊来到了学校,既然选择已经做下,小小的波折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她的底气于他而言却是恐惧之源,能轻易给我的,必然也能轻易收回。
如同他的天赋,如同他父亲的爱。他过度清晰的感知,他绰约的天姿,万斯里家和孜弗安恩家共同的期待,一开始就为他铺好了、指明了、钉死在了术师一途上,成为高级术师,离开风原,去往王都,或者更大的世界,光耀门楣,他如何想象想象自己不走术师道路的人生?他抚摸着自己被精心装裱仍然泛黄的中级术师认证,已然和树脂封片融为一体。在他的世界里,倾注一切的道路必然与残酷的批评、惨烈的动摇和自我否定相伴,所以他觉得重量若不和痛苦绑定,那么他的道路、他的痛苦又算是什么?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言那样爱我,为何不为我的拒绝崩溃和痛苦?
然而,齐琳诺只是比伯莱恩理解的爱,要更爱他而已。
伯莱恩觉得镜中的自己面目可憎,目眦欲裂,看啊——你这残缺的容器,他人自然流露的丰盈,就足以震荡整个灵魂。
你在索取爱的证明吗?以伤害的方式?
你希望她动摇,还是不动摇?
伯莱恩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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