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声之人,正是骆淮。
他身姿清挺,移步上前,站在金丹丹身前,替她隔绝所有非议目光。
骆淮眉眼平和,不急不躁,温声叙述:“正如我的队友金丹丹所言,无论你们事后如何拔高雅乐、辩驳定义,都无法否认一个既定事实——‘可是大家喜欢,大家都在看我’!我们所求,不过是给大家在闲暇时,提供片刻轻松愉悦的视听体验。”
他抬眼环视四方,目光最后落于空氏二人身上,反击道:“修道者若自诩英杰,凌驾普罗大众,眼高于顶就会有失偏颇,为何不肯俯下身子,倾听真实的声音,尊重大众的选择和喜好呢?”
尊!重!普!罗!大!众!
短短六字落地,全场群情沸腾,吵开了锅。
一部分恪守宗门礼教的观众表现得忧心忡忡,言之凿凿:“我看你、多看你,不等于我要认同你、要投票给你!我看你,是批判性地看你!”
另一部分随性随心的观众对这部分观众嗤之以鼻,当即呛声道:“有些人啊,明明一直在这边看得眼都直了,腿都挪不动,偏偏还要边看边骂,喜欢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不会真有人认为这会儿投票给高雅,就真跟自己很高雅似的吧,不会吧不会吧?跟风站队罢了,可笑!”
各方观点再度轮番登场,修士们争执不休,投票风向再度剧烈摇摆。
纷争不止盘踞论道大会明源峰主会场,亦蔓延至三大主城时间煮雨茶楼每一间转播分会场,而此时这场雅俗之辩,待论道大会落幕之后,更是会流转至这片修仙大陆的每一处城邦村落。
擂台上始终端方有礼的空涵润,终于撕破了谦和的伪装,露出骨子里独属于精英的傲气。
他立身琴前,仿佛站在制高点底气十足,嗤声反问:“你所谓的‘大家喜欢’,难道就是以低俗为噱头,用庸俗低劣吸引眼球,导致审美退化,消解严肃?”
骆淮毫不客气,一语戳破对方的狭隘:“将我们的舞曲简单等同于“低劣”,这只是你根深蒂固的阶层偏见。”
空涵润眉眼冷厉,高声呵斥:“若是放任市井俗乐肆意泛滥,人们迟早会失去对真善美的判断力!”
“非严肃乐曲,在解构现实的欢声笑语中,感受荒诞现实,同样传递了智慧。”骆淮沉着回击。
高雅即正道,低俗即原罪?
清风岛依托传承的琴音剑舞,便天然等同于风雅正统?金丹丹借力符咒灵力,氛围感拉满的唱跳舞台,便生来贴上低俗标签?
场内观点碰撞白热化至此。
金丹丹休息了半晌,昏沉发胀的头脑终于清明了一丝,遂重整旗鼓。
她素来行事虽苟,但从不是真正怯弱避事之人。
“高雅文化常被精英阶层垄断,普通人难以参与。而低俗文化的生命力在于‘接地气’。”金丹丹强撑余力起身,与骆淮并肩,直面满场非议与空氏兄弟的刁难。
她犀利道:“你们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赢得丹心论道大会的胜利,不择手段,甚至不惜道德绑架所有人,让大家慎重考虑投票后果,仿佛投票给我,不投给你,就是犯了天条,让大家从此背上‘文化溃败,精神崩塌,世界完蛋,全都怪你’这样天大的罪责,可大家不过只是听了一首观赏门槛不高的舞曲,短暂地开心了一下而已,而非要将两者对立起来的你,又是否慎重考虑过后果呢?”
骆淮适时出声,收束核心要点:“众生本就平等,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从来共生共存,不必非分高下。”
空涵润面色难看,依旧冥顽不灵,他不肯承认自己有失偏颇,转而另寻角度发难:“若俗乐全然无害,为何主流要管控市井低俗内容?当下频发的言语戾气、虚妄乱象,皆是低俗化催生的恶果!”
骆淮条理清晰,逐一拆解辩驳:“主流管控惩戒的,是逾越法度的内容,而非大众喜爱的通俗娱乐。高雅也可能空洞虚伪,那些晦涩难懂的艺术,是否也算伪高雅?”
“雅俗不必对立,但文化需要向上引领。”空涵润以退为进,厉声反问:“倘若只沉溺感官欢愉,舍弃精神内核,那人与动物又有何异?”
“乐曲诞生之本意,是取悦众生,慰藉人心,而非划分圈层等级,彰显特权与霸权。”骆淮握笛立身,风骨凛然,“一如你所言雅俗不对立,包容多元审美,兼容百家,才能让走心、共情、悦人的好乐曲,生生不息。”
金丹丹顺势补言,直击圈层痛点:“欣赏有门槛,不是跨不过门槛之人的问题,也不是门槛本身的问题,而是要普及跨门槛之法的问题!把方法藏着掖着,只顾自己跨过去,站在门槛里昂头踱步俯视外面匍匐众生自命清高沾沾自喜,转头便鄙夷众生喜好,斥一句低俗粗鄙——这般行径,当真公允吗?”
论到此处,她顿了顿,思绪一瞬回溯至论道大会首轮比试,杜辰逸预知笔试信息,大宗门各自抱团,蓝褚参与出题,暗中残害同族取乐……
金丹丹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叩问全场——
“站在高台门槛之上,俯视俗世匍匐众生,矜傲自满,冷眼轻贱,这便是我们修仙界汇聚万千天材地宝,倾尽宗门资源,想要培养出的天骄精英的模样吗?”
一席诘问落地,全场静默。
空涵润、空涵衍二人双唇紧抿,垂首陷入沉思。不止台上二人,在场每一位修士,皆被这番话叩击心神,不禁自省。
金丹丹抬眼望向天际苍茫云海,道出世间真实:“边境妖兽连年进犯,人族城邦接连失守,噬骨森林外圈疆域不断扩张,妖族祸患愈演愈烈。可高居云巅的修道者,依旧在内斗夺权,为微薄资源残害同族,算计同门。”
她沉沉吐气,怅然长叹:“原来,这便是乱世凡尘之中,世人汲汲奔赴的修道真相。”
一语落罢,全场氛围极速下沉,降至冰点。
众人心绪低迷,长久的静默笼罩山巅。
“然也,亦非也。”
涤荡浊气的少年声线破开死寂。
还是他,骆淮。
少年立于风中,坦荡自白,眼底赤诚又执拗:“天下大势如棋局,众生渺小如尘埃,大多人身不由己,无从窥见风云全貌。我自知势单力薄,乱世之中,连一枚入局棋子都算不上。过往随风不由己,而今独行世间,日夜苦修,积攒微薄力量,不求登顶云巅,只求乱世浮沉之中,为芸芸众生,挣一条安稳活路。”
这是一段自大狂妄的,近乎疯狂的自白,却如破冰星火,回拉住了全场不断沉沦的心绪。
少年目光坚毅,由他口中说出,竟让人忍不住愿意去多相信一分。
“吾行之道乃正道。”
话音落下刹那,骆淮抬手拔剑,剑光凛冽破空而起,剑尖直指苍茫青天,声震山河。
“若世道不公,便改了这不公世道!若世道吃人,便斩了这吃人世道!”
长风过境,剑意升腾,少年气势撼彻云巅!
高台之上,蓝褚静静看完整场对峙,眼底趣味散尽。
这场雅俗之辩、世道之思,已然分出高下。
他转身,衣袍翻飞,独自下高台默然离去。
满场修士如梦初醒,心神激荡。
人群之中,一名修士攥紧佩剑,高声嘶吼:“还有我!灵云宗道友,你不是孤身一人!”
下一瞬,长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无数剑光齐齐指向擂台少年,声浪共振,响彻峰巅:“灵云宗道友,你不是孤身一人!”
“道友,你不是孤身一人!”
“道友,你不是孤身一人!”
万千滚烫声浪叠合,撼动天地。
金丹丹无佩剑可举,但气氛都到这了,她咬牙唤出本命图鉴托在掌中,高声附和,眉眼明亮:“道友,你不是孤身一人!”
四海同道,皆是并肩道友。
半空鎏金碧玺大屏之上,不断跳动更迭的投票数据早已无人在意。
不知不觉间,光屏数据定格。
金丹丹、骆淮组合,拿下本届丹心论道大会魁首。
一路风波不断,算计丛生,这场胜利来之不易。
然,二人当之无愧,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