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是他曾并肩作战的同伴,是他在战场上可以将后背托付的人。他从未想过要对他们编织谎言,这种心口不一的煎熬,远比在战场上浴血搏杀更让他痛苦。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如真的有离开的方法,”艾格勒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那只巨大的光瞳半睁着,难得没有困意,“不通过天空,那会通过哪里?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大地泰坦为什么要隐藏这样的秘密?”
“父亲,”法吉娜向前走了一步,海藻般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对吗?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洛阳看着她,那声“父亲”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胸口。
“……法吉娜。”他低声唤道,像是叹息。
“吉奥里亚。”瑟希斯的声音温润如昔,她的目光越过他怀里那只奇美拉,落在他的脸上,“你看,大地的生灵依然如此亲昵信赖你。你是它们的父亲,是我们的亲人和同伴。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共同分享和承担的呢?”
“哦,这话可不对。”墨涅塔悄悄地补了一句,试图让气氛松动一些,“情人可不能分享。”
没有人笑。
刻法勒向前走了一步,全世之座的创世君王,此刻眉宇间满是沉重。
“吉奥里亚,我们并不想做什么。”他的声音沉稳,像大地的回响,“想必你也能感受到,冥冥之中,灾难正在向翁法罗斯逼近。如果能找到一条通往外界的路,我们便有了一条新的退路。而且,我们也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不敢吐露。”
“不必说了。”洛阳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水。
“没有这样的路。”
夜风忽然静了。
瑟希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洛阳不忍听的温柔,“你承认——真的有天外世界存在?”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洛阳最后的伪装。
“吉奥里亚,你带回了天外的来客,你放任他写下了《仙舟》这样一本书,也就是说,你其实也想向翁法罗斯介绍天外的世界,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瑟希斯问道。
“是什么,堵住了你的喉舌。”
“如果你有难言之隐,吉奥里亚,我们都站在你的身边。”温柔的雅努斯轻声道。
可洛阳能说什么呢,告诉他们翁法罗斯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是一个实验室里的培养皿,甚至连他们自己,是不是被宇宙认可的真实生命,都还是个问号。
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可这如果就是真的呢?他要如何面对泰坦们信念的崩塌,他能怎么帮助他们。
而一旦做了这些,他又要如何面对因爵尔?
也许当他想要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就会消失,也许随之湮灭的还会有翁法罗斯这个世界。
以因爵尔的手段,如果一切如他所想,那么翁法罗斯将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难道将一切寄托于因爵尔的仁慈吗?这听起来更像一个笑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这时,塔兰顿双手摊开,一台金色的天平在他手中缓缓升起。那光芒柔和却不容置疑,像是世间最公正的裁决者。
“说出你的秘密,我的孩子,”律法泰坦的声音庄严肃穆,“如果有难言之隐,那么一并说出。天平会给你公正的裁决。”
金色的光芒洒落,笼罩了整个海滩。
洛阳怀里的奇美拉不安地动了动,却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座天平,这些同伴们,这些泰坦们,他们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亲人和同伴,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的愧疚、羞惭,越发如鲠在喉,越发无以自容。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然后,他动了。
身形如烟,向后飘退。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动念之间就已经掠出数丈。他要遁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吉奥里亚!”
“拦住他!”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尼卡多利第一个动了。纷争泰坦的权柄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巨大的战矛,猛地掷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钉在洛阳前方的地面上,石板炸裂,碎石飞溅,生生拦住他的去路。
雅努斯双手虚虚一合,一道光门在洛阳身侧打开,门中涌出的不是通路,而是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将洛阳的身形困在一片扭曲的视界中。
“吉奥里亚,你走不掉的。”雅努斯的声音温和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