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要用自己攒的钱为小叔叔买一块墓地。这个布包和那些零钱一起,交到了洛阳手里。
如今还给她,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善始善终。
布包里被他附加了一些赐福。长期带在身上,能获得动物的亲睐,感知它们的情绪;危机时刻,或许还能召来一只大地兽,带她逃出生天。
从前总觉得日子还长,纵使有些波澜,他总能护得这小丫头一世平安。谁想变故突生,如今,却也只能这般了。
此时想来,丹枫已经早早的与遐蝶、塞娅做了道别,一切早有预兆,只是他全然不觉而已。
洛阳将布包轻轻放进塞娅的手中,转身走出房间。
刚踏出门槛,周身忽然一阵水波漾动。清凉的、带着咸味的海水气息弥漫开来,像是有一片无形的海在他身边涨潮。
“你从来没有主动送过我礼物。”法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的,像深海底下涌动的暗流。
洛阳转过身。
法吉娜站在廊下,海藻般的长发垂落腰际,裙摆如凝结的浪花。她的面容平静,蔚蓝的眼睛却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法吉娜。”他轻轻唤了一声。
“我还能得到下一份礼物吗?”她执着地问,“我还值得下一份期待吗?”
洛阳不知该如何回答。法吉娜对他的情感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从来不知该如何回应。此刻更不敢回应。
“这次离开,”法吉娜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你是打算继续沉睡,还是去往那飘渺的天外?”
洛阳沉默了一瞬。
“你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他苦笑,“毕竟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们。”
法吉娜看着他,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就带我一起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却又很执拗。
“如果你要继续沉睡,那就带我去往你的梦中。如果你要远游天外,那就带我一同离开。”
洛阳摇头:“法吉娜,没有——”
“我已经将海洋的火种交给海列屈拉了。”法吉娜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带着决绝,“她是个优秀的孩子,必然能承担起神明的职责。她在宴会上给你斟过酒……”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你的样子,你根本不记得。”
洛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带我走吧。”法吉娜向前走了一步,裙摆拂过廊下的石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海洋中纵有无尽的欢宴,可欢宴之后是无尽的虚无。如果你不再回来,我不知道要如何忍受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洛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释然,不是洒脱,而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最深的依恋,害怕被丢下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哀求。
在漫长虚无的生命里,她只需要这唯一的执着。
“你在这里,还有你的子民和儿女。”洛阳说。
“那都是虚无。”法吉娜回答。
原来,海洋既是虚无啊,是不是即使没有黑潮,海洋泰坦也会逐步自己走上消解。
“如果我能带给你的只有死亡呢?”洛阳问。
“那就死。”法吉娜几乎没有犹豫,她望着他,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记得将我的骨灰埋在你的窗前。”
就像一个孩子在跟父亲说:“等我长大了,要住在你隔壁。”
洛阳看着她。
风从廊外吹来,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即将被潮水带走的浪花,却倔强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根她从未真正抓住过的线。
他忽然踏前一步,将手触到她的额头。
身后,参天的金色树影拔地而起,枝叶舒展,光芒万丈。那是大地泰坦最古老的权柄,是生命的根脉,是万物的归处。
“别怕,法吉娜。”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你会融入我的身体里。我会跟你一直在一起。”
法吉娜蔚蓝的眼睛凝望着他,平静地、安静地、近乎虔诚地凝望着他。她的身躯渐渐凝缩,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又汇聚成一团柔和的光芒。最终,那光芒收拢,缩成洛阳掌中一枚澄澈的果实,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海水,内里隐约有波涛涌动。
洛阳躬下身,双手捧着那枚果实,小心翼翼地纳入胸膛。
这次,让你真正成为我的女儿,让我孕育你,照顾你,给予你新生。
温暖的海水气息从他体内漫开来,像是一个拥抱,又像是一声叹息。
接着,他抬手,指尖触到颈间那枚黑色圆环的锁扣。
轻轻一旋。
整个人消失了。于此世,再无痕迹。
廊外,窗下,响起两声叹息。
一声重,一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