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陌睡得迷迷瞪瞪,敲门声听上去闷闷的,远不如昨晚清楚,估计是隔壁。
丑人鱼怎么还天天来啊。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琢磨着明天走之前是不是该给岛民们设计个陷阱什么的,省得每天晚上提心吊胆。
隔壁房子里住的是礁,作为一个独行的游兽,礁的警觉性没得说,应该不会乱开门,就算开了,屋子里也有能保命的海魂香,问题不大。虽然这么想,梁陌揉揉发沉的眼皮,竖着耳朵听声音,准备着若是听见打架的声音,立刻冲出去支援。
他等了一会儿,似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又好像只是风声。之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大概礁没理会,他松了口气,翻个身重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陌“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再次惊醒。
吊床一头的麻绳毫无预兆地断了。他茫然而惊恐地瞪着眼前的黑暗,好半天没觉出疼,因为身下垫着个触感奇异的东西。
滑腻,微凉,硬中带软,凹凸不平。
他这才发现,黑雪不知何时缠在他身上,双臂环抱,粗壮的蛇尾麻花似的一圈圈缠着他的腿和腰。梁陌刚想夸他反应快,在自己掉下来的瞬间竟然能冲过来形成缓冲垫,结果黑雪看上去也是从睡梦中醒来,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带着初醒的懵懂,搞清楚现状,随即心虚地哼唧了一声。
“你怎么在我床上?”梁陌嗓音沙哑。
黑雪歪头装傻,尾巴不动声色地开始“解绑”。
看这熟练程度,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梁陌板着脸坐起身,一言不发地盯着。黑雪被看得眼神飘忽,四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鳄鱼jiojio不自在地两两相握,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嘤......睡觉,冷,一起......”
胡言乱语。
梁陌倒并没有真的生气。和主人格不同,这家伙心理年龄撑死五岁,偏偏又拥有堪比凶器的实力,讲道理讲不通,动手又打不过。梁陌非常遗憾自己当年选修课没选儿童心理学。不过,另一个点更让他在意——他扭头看向吊床断裂的地方。
那是一种很结实的绳子,按理说,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应该绰绰有余,怎么也不至于被生生扯断……除非,加上去的重量远超预期。
梁陌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还歪在地上假哭的半兽人身后,半蹲下身,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臂从后面环抱住对方的上半身,用力往起起——
没起来。
两个人保持着怪异的姿势,纹丝不动。
黑雪疑惑地扭过头看他,绿眸眨了眨,以为梁陌是想让自己起来,刚要动,梁陌脸都憋红了,大喝道:“不许动!”
黑雪听话地定住。
梁陌再次尝试,这次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空气中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直到胳膊上的血管都因为用力过猛而鼓胀起来,才勉强将这条很长的鳄鱼蛇的半个身子抬离地面半公分。
“好沉!”梁陌满头大汗,力竭地瘫坐在地,怀疑这家伙可能是个实心球成精,密度比金属还大。
“嘻!”黑雪以为自己被夸了,羞涩地微微后仰,靠在他怀中,眼睛在刚刚破晓的光线中亮晶晶的,白皙的脸蛋上也泛出可疑红晕。过了一会儿,他下身化作长腿,轻轻松松地就将梁陌打横抱了起来,放到了另一张吊床上。梁陌躺好,严肃地指指他,警告他不许再上来。
黑雪乖乖地在床边地上坐好,尾巴尖轻轻搭在床沿,像是要哄他睡觉,唱起轻灵的歌来。
可能是想到一会儿就要离开了,也可能是不太爱听这种风格的安眠曲,梁陌没睡着,等天色彻底大亮,外面开始传来人活动的声音,梁陌“噌”地从吊床上弹起来,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兽皮挎包,对黑雪说:“走!”
一开门,像是被蒙了一晚上的感官突然变得清晰。在响亮的海鸟啼鸣和浪花拍岸的背景音中,两人来到隔壁礁的石屋前。
梁陌心情雀跃,抬手敲响了那块当作门铃的小木块。
等了好半天,门才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礁站在门后,一手按着太阳穴,面色萎黄,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见到是梁陌和黑雪,他愣了一下,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是你们啊……早上好,有什么事儿吗?”
梁陌以为是自己过于兴奋,来太早打扰了对方休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昨天不是约好上午出发嘛,我就想着别让你等,早点过来。看你好像没休息好,不然你再睡会儿?倒也不着急,我们可以晚点走。”
谁知道他话说完,礁的脸上却露出了迷惑,他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回想:“走?去哪儿?我们约定了什么吗?”
梁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愣地看着对方,那表情里的疑惑和茫然不似作伪,而是实打实的,完全忘记了昨晚约好的事。
……
“奇了怪了……”
梁陌坐在浅滩上,郁闷地用贝壳在湿沙上划拉着。薄雾蒙蒙的上午,远处的海面与低垂的灰色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天际线笔直而模糊。
离开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礁不知为何,头疼得极其厉害,说像是有什么活物钻进了脑子,不停地翻滚蠕动着,把里面弄得天翻地覆。他连站都站不稳,至于昨晚上一起吃饭的经过都记不太清。
这症状和青贝岛岛民们人人皆有的“头疼”何其相似。沐因曾轻描淡写地归咎于风大,可礁才来岛上几天?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传染”吧?
如果和敲门有关,那他和黑雪也被敲过门,甚至更早。
艾温那句“像是一种回声”再次回响在耳边。
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