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堤岸上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无不面带哀容。尤其是那个女婴的母亲，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痛哭着，昨日那个士兵护着身后的妻儿，在与一个老人激烈地交涉。

合芜想，要是实在不行，她就偷偷用灵力把孩子偷了，也比亲眼看着那么小的孩子活生生溺死在湖里得好。

“你是知道的，每年湖神都会亲自来祭海仪式，要是再耽搁下去，湖神发怒，全村的人都会跟着遭殃！”那位老者拄着手里的拐杖，生气道。

湖神？合芜挑眉，还有这种东西？难道是哪里来的小精怪跑到这里当神仙故意害人？

那她可要好好管管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湖面上泛起微弱的涟漪，渐渐越来越大。

“南不宴。”合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看湖心那边。”

南不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湖心什么都没有，但水面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暗色的，沉沉的，像有什么巨大的影子蛰伏在水底。

“底下有东西。”南不宴应道。

合芜正要开口说什么，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雷声一样，随后湖面像是炸开了一般，水花四溅，从湖中飞出一个人影。

合芜仔细一看。

是一个女子。

一身朱砂色的劲装，袖口扎得利落，腰间挂着一枚莹白色的贝壳挂坠。她的面容明艳张扬，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正双手抱臂，落在高处的堤岸上，打量众人。

“吵什么！祭海仪式怎么还没有开始，祭品呢！”那女子道，“你们难道忘了是谁创造的百道湖，是谁给了你们源源不尽的水源，让你们能够活下去！”

村民们恐惧地刷刷跪了一地，口中神仙息怒地喊着。

就剩下合芜和南不宴站在最后。

那女子的目光瞬间看过来，在看清合芜脸的时候愣了一瞬，随后欣喜非常。可当目光转移到南不宴脸上的时候，她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哦，是你。”她说，死死盯着南不宴，语气冷得能将湖面结成冰，“你怎么还没死透？”

合芜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那女子没有回答合芜的问题，径直走到南不宴面前，仰着头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冷笑一声：“转世了啊，脸没有变，这股子假惺惺的味道更是没变。”

她转头又看向合芜，目光瞬间柔和了几分，语气也跟着变了：“合芜！你竟然在这！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

合芜眨了眨眼：“你……不仅认识他，还认识我？”

不会吧，合芜心想，这人怎么连她名字都知道。

“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女子急促道。

合芜懵了，小心翼翼道：“他是我朋友。”

“朋友？”那女子嗤了一声，“他配当朋友？他连做人都不配。”

南不宴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可她对他的敌意极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仇人。

“这位姑娘。”南不宴开口，语气平稳，“我们素不相识，不知有何得罪之处？”

“素不相识？”那女子转过身来盯着他，眼睛里有火光在跳，“你当然不认识我，你转世投胎了，把上辈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我记得你，渊溟上神，水神大人，高高在上的神君，风光的时候多少仙娥排着队往你跟前凑？可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怒意：“你害死了合芜！你让她为了你殉情，你让她一棵好好的彼岸花变成了百道湖底一棵永远不见天日的树！你倒好，转世投胎清清白白地做你的人去了！”

合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她在听到“合芜”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愣住了，怎么和她的名字一样？“渊溟上神”“殉情”“百道湖底”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把她砸得头晕眼花。

“你……你说什么？”合芜的声音有些抖，“你说谁殉情了？谁在百道湖底？”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的怒意瞬间化成了心疼，她放轻了声音，像怕吓到她一样：“合芜，幸好你也投胎转世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都记得。我是珠嬛，你从前最要好的朋友。”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合芜的手。

合芜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温热干燥，有一股来自深海的气息。

“你跟我走！”珠嬛不容置疑道，“忘了没关系，我带你去看你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完之后你要是还愿意跟他待在一起，我珠嬛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合芜回答，另一只手已经掐了一个诀。湖面上忽然卷起一阵大风，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漩涡从湖心迅速扩大，水声轰鸣，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珠……珠嬛！”合芜被风刮得站不稳，手被珠嬛紧紧攥着，“你要干什么！”

这风极大，珠甄的法力到底有多强，合芜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看出来，但至少她是肯定打不过的。

“带你去看真相！”珠嬛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你敢不敢？”

合芜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村民四散逃跑。湖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冰凉的水瞬间漫过她的膝盖，腰身。她在被水淹没的最后一刻，看见了南不宴朝她扑过来的身影，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天旋地转，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口鼻，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意识开始下沉，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三千年前，忘川河边。

彼岸娘子刚才浇过灵水了，现在应该可以醒了吧。

小花妖感觉到一阵温热的风拂过她的面颊。

她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条河。

河水漆黑，岸边开满了血红色的花，一朵一朵，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传来泥土柔软的触感。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朵花。

“你也要快点化形，化形之后陪我玩啊，好寂寞。”

花瓣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笑意，温温柔柔的。

“小花妖，你怎么又跑到忘川边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