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怎么......怎么会被杀?”
谭绍叹了口气,“诸葛恪辅政之后专权朝政,朝中多有不满,孙峻以宴席为名,将他骗入宫中,伏兵杀之。”
潘淑怔在那里,脑海里浮起诸葛恪的影子,那张方正的脸,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觉得既亲切又难以捉摸。
她送他那一盒辽东人参时,他回了“领命”两个字。
他答应的,是做亮儿的好师父,好臣子。
那么,她的亮儿呢?
“亮儿呢?”潘淑的声音骤然紧了,“亮儿怎么样?”
“陛下无恙。”谭绍连忙道,“孙峻虽杀了诸葛恪,却不敢动陛下,只是陛下如今形同傀儡,朝政全由孙峻把持。”
潘淑闭上眼,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她的亮儿。
她拼了命为他铺的路,到头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石头,像刀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孙鲁班呢?”
“孙峻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全公主一家流放。”谭绍道,“孙鲁班......死在了流放途中。”
潘淑沉默了。
她想起孙鲁班闯进未央殿的那日,穿着一身大红宫装,发间簪着金步摇,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对她说“父皇能给你的,也一样能把给你的全拿回去”。
她的确没有放过潘淑,也让潘淑见识到了全公主的手段。
而孙鲁班自己的结局呢?
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权力这东西,仿佛从来不会属于任何人,它像一条河,今天流到你脚下,明天就到了别人田里,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她又想起自己从前那些步步为营的日子,想起她如何与孙鲁班互相利用,如何拉拢士族,如何在孙权耳边吹风,如何在宫墙之内翻云覆雨。
如今那些算计,那些经营,那些她以为牢不可破的布局,全化为了泡影。
再一次,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唏嘘。
“孙弘也死了。”谭绍道,“孙峻容不下他,以谋反之名诛其三族。”
潘淑冷笑了一声,“狗咬狗。”
谭绍看了看潘淑的脸色,与潘玉对视一眼,房才开口:“陛下......被废了。”
潘淑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人抽去了脊梁。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脸颊到嘴唇,从嘴唇到指尖,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了。
“废了?”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怎么废的?”
“孙峻不久后也死了,他死后,其从弟孙綝继掌大权,孙綝比孙峻更专横,陛下不甘为傀儡,意图联合旧臣夺回权柄,事败。”谭绍的声音越来越低,“孙綝将陛下废为会稽王,另立孙休为帝。”
潘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的亮儿,被废了。
她拼了命生的孩子,她用十二年青春换来的太子,她以皇后的尊荣为他铺好的路,全没了。
她想起孙亮周岁时抓周,一把抓住了孙权的玉佩,孙权大笑说“此儿类朕”。
她想起孙亮三岁时认字,指着奏章上的“人”字奶声奶气地对孙权说:“娘教的”。
她想起孙亮被立为太子那日,穿着太子冠服,勒得浑身不舒服,哼哼唧唧地闹,她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他皱着小脸说:“娘,痒”。
他常常在她怀里撒娇,对她说:“娘,我饿了”。
......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进来,剜得她生疼。
被废对皇帝,能有好结果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他......还活着吗?”
“活着,被迁往会稽。”谭绍犹豫了一下,“若娘子想见他......”
“不见。”潘淑打断他,语气决绝。
“娘子......”
“我若去见他,只会害了他。”潘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谭绍,“也会害了我自己。”
她的手扶在窗框上,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是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活着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