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恼怒,从恼怒到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表情。
“……你把我当小孩?”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千穗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在我这里就是小孩。”
凯撒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踢球磨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生日公开。”
千穗弯起眼睛,“乖。”
凯撒睁开眼,瞪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你等着”的、不甘心的纵容。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住,握紧。千穗感觉到他的脉搏贴着她的手心,一下一下,很快。她心想,这个从小没被好好爱过的人,正在笨拙地学着接受“被爱”这件事。而她愿意慢慢教。
但是教完后……千穗不太想思考那之后无趣的事情。
*
千穗与凯撒的关系在拜塔俱乐部内部迅速传开。没有谁刻意宣扬,因为凯撒根本藏不住。训练间隙看手机的表情、更衣室里对着手腕发呆时嘴角的弧度、偶尔在队友面前脱口而出的日语短句——每一个细节都在昭告天下:米歇尔·凯撒恋爱了。
诺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教练办公室里看下一轮对手的战术分析。
千穗亲自和他说了,法国人的情商让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是拒绝他了。
收到短信后他看着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跑位线,那些他花了一下午画出来的进攻路线,此刻看起来像一团毫无意义的乱麻。
“你没有表白,我当然不会一直这样默认下去。”
“况且我们年龄差有点大了,我喜欢同龄人,这很正常吧。”
“你也不缺我一个,我们日后还能继续聊,对吧?”
他放下笔,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不得不说,她比他更像个法国人。
或许是他在德国待久了,居然想更慎重点,甚至打算准备戒指了。
凯撒在训练场上碰见诺阿时,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想揍他的笑。他没有挑衅,没有炫耀,只是从诺阿身边走过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诺阿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战术板上,手里的笔稳定地画着线。凯撒走过他身边,风吹起他金发,脖子上的蓝色玫瑰纹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诺阿的笔尖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短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生过。
因为千穗INS的头像换成了一大束蓝玫瑰的图片。
千穗明确关系后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拜塔主场的VIP包厢。千穗来看凯撒的青训比赛,诺阿不知道为何坐在青训营教练旁边,身上披着外套。上半场凯撒进球后朝VIP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度,诺阿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那种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张扬,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近乎贪婪的满足,像终于吃到糖的孩子。
诺阿移开视线,看向球场。
赛后,千穗在停车场等凯撒。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回复消息。诺阿穿着深色便装,白金色刺头反射阳光,有些扎眼,径直走向她。
“好久不见。”千穗抬起头,语气很自然。
诺阿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和他记忆中一样干净,一样冷。
“不说点什么吗?”诺阿主动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吧,”千穗还是有点心虚的,视线微微偏移,“我们才认识半年吧。”
“……半年?”诺阿面无表情。
她大概是以交换联系方式开始算的。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拒绝不是很正常的吗?”千穗越说越坦然,“但我和凯撒可是在他12岁就认识了。”
这是诺阿所不知道的。
“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是足球,所以我的事不应该是杂念吗?早点抛弃也好。”她又一副很懂他的样子。
而这时凯撒已经在停车场入口了,显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面色不悦地快走过来。
“你说得对。”诺阿闭了闭眼,克制住烦躁与愤怒,打开自己的车门,上车离开。
凯撒走过来的时候,脸色算不上好看。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张扬笑容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宝蓝色的眼睛盯着诺阿离开的方向,瞳孔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阴沉。
千穗看了他一眼,“你表情好可怕。”
凯撒的视线移回来,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不高兴但我不直说”的别扭。
千穗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没说什么。就是确认一下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凯撒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
凯撒的嘴角动了动,那抹熟悉的、张扬的笑终于重新浮上来。他走过来,伸手撑在她身后的车门上,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那就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又带着一丝警告,“以后离他远点。”
千穗挑眉,“他是你俱乐部的前辈。”
“那又怎样。”凯撒理直气壮。
千穗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醋劲也太大了吧。”
凯撒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指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我就是醋了,不行吗?”
千穗看着他。宝蓝色的眼睛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深不见底的海。她的确见过他十二岁的样子——那个在柏林街头偷她钱包的少年,瘦得像竹竿,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脸上脏兮兮的,却倔强地不肯低头。那时候她追了他好几条街,把他按在地上,他瞪着她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她给他买了食物,带他去了诊所,在离开前塞给他一张福利院的纸条。
现在,他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把她整个人挡住,笑起来张扬得像全世界都是他的。
“行。”千穗弯起眼睛,“醋坛子。”
凯撒的耳朵又红了。他松开她的手,转身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上车。”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拽样,但千穗看见他耳尖还没褪色。
千穗笑了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凯撒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金发垂在脸侧,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
洛伦佐和史纳菲那一边,是另一个故事。
2014年,意大利。千穗刚拿下索契冬奥冠军,心情很好,好到愿意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停下来,看一个翻垃圾桶的少年。
多恩·洛伦佐当时十四、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的灰和泥混在一起,看不清五官。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进去翻找,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千穗站了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几秒。
洛伦佐感觉到视线,抬起头,露出一双墨紫色的眼睛——浑浊的、警惕的、像被踩过很多次却还活着的野草。“干嘛?”他的声音沙哑,比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变声期的粗粝更过分。
千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你要是没出路,明天去附近的足球俱乐部试训一下。”
洛伦佐盯着那几张钱,没有接。“你谁啊?”千穗把钱放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又去旁边的热狗摊买了一份热狗,回来递给他。洛伦佐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纸包,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热狗,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你认真的?”
“去试试呗。”千穗蹲下来,和他平视,“反正也没有比现在更糟了。”
洛伦佐嚼着热狗,看着她。墨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干净的、年轻的、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笃定。他想,这个人有病。但他没有把话说出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白衬衫和西装裤,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千穗,又看了一眼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洛伦佐,最后视线落在洛伦佐手里那半根热狗上。
“她说得对。”马克·史纳菲指了指千穗,“跟我去踢球吧。”
洛伦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是谁?”
史纳菲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对千穗说:“这孩子不错。”
千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看得出来?”
两人其实并不认识,但就这么自然而然搭上话了,仿佛老朋友。
史纳菲看了洛伦佐一眼,“手长腿长,跟腱长,重心低。适合踢球。”
洛伦佐被两个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弄得有点懵。他咬了一口热狗,含混地说:“给我钱,要我去踢球也可以。但得把我这一口烂牙换成金牙。”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
千穗和史纳菲对视了一眼。
史纳菲把咖啡放在一边,弯腰抓住洛伦佐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走,看牙医。”
“哈?现在?”
“现在。”
然后史纳菲又看向千穗,掏出手机,千穗心领神会,交换了联系方式。
当然,之后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街角看着史纳菲拎着洛伦佐走远的背影。
后来她听说史纳菲真把洛伦佐拎到牙医那里,给他换了一口金牙。再后来她听说洛伦佐进了尤文图斯青训营,一路踢上一线队。再再后来她在诺阿的欧冠比赛上见到了他们俩——史纳菲作为尤文图斯的主力和诺阿比赛,洛伦佐则在看台。
两个人看见了她,一个赛后毫不犹豫答应了她的签名,一个在对面看台咧嘴笑,露出满口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