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心中猛然一紧,咳咳咳咳……
能够与他面对面交流着实有些激动,沈昱的全然忘记昨晚这里荒废的模样,只记得这观是如意观,他理所应当是这观的主人。
失误失误……
沈昱又咳了一声,对面的李元蹊皱皱眉,心道这老道长莫不是身体不好,转念一想如今深冬已至,老人家吹了风染上风寒在所难免,如此想通,李元蹊便盯着沈昱不说话了。
沈昱哈哈一笑,扣扣脑袋道:“嗨呀,老朽年事已高,此地荒无人烟,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个活人,更是没什么香火,这不我刚从山下化一些香火钱回来,碰上少侠,可谓是缘分,缘分啊!”
沈昱说得极为认真,又拍拍李元蹊的手,扭头进去了。再不进去,沈昱真怕他又问出什么沈昱答不上来的问题,李元蹊好骗是好骗,但真反应过来的话,这身老骨头怕是能给他玩没。
沈昱闷头往前走,李元蹊也在后面跟着,虽内心存疑,但正如沈昱所想,李元蹊身强力壮,何故去害怕他这么个风一吹都能咳个半天的老头子?
李元蹊鼓动着腮帮子,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客气询问:“老……道长,如何称呼?”
沈昱下意识就要答出自己的名号来,幸而反应得快,若是此时相认,后面真正遇见了不仅不好解释,只怕会更纠缠不清,于是脑子一转,捋着胡须深沉道:“逢善。”
“好的逢善师父。”
这名字并非胡诌,沈昱瞧着余光中落后一步的李元蹊,心念微动,只盼他从此处处逢善,再不必经历从前种种苦楚。
夜晚降临之后,北风彻底带走白日的余温,这道观破虽破,但好歹比李元蹊那茅草屋来得实在,一砖一瓦毫不含糊,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沈昱突然想到昨晚李元蹊跑到这里来怕不只是求神拜佛,更有可能是想找个落脚之地。
若真是这样,世间事确实一个机缘可言,这深山荒无人烟,却有一座如意观,这样被人遗忘的如意观,又偏偏在李元蹊需要的时候提供了些许帮助。
果然是缘分。
沈昱站在灶台前,心不在焉地舞着锅铲,边想边叹,愈发觉得他和李元蹊果然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这样想着,锅铲挥得也就更用力了。
这边油锅滋啦响的时候,一墙之隔的院内也跟着响起另一道声音,唰唰唰地,像是在扫地。
沈昱侧头望向门外,月光清冷,北风渐停,院内站着一个人。
果然是李元蹊在扫地,他背对着沈昱,正拖着一把老到发黑的扫帚将落叶扫成一堆堆,院内已经堆了几个金黄色的丘。
照理说沈昱该是欣慰的,毕竟“孩子终于长大了”,知道为他分忧了;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李元蹊随着扫地而微微耸动的肩膀上,于是笑容慢慢僵硬了。
即便重来一百次,沈昱在第一眼看见李元蹊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他太瘦了。
明明有九牛之力,身姿却单薄得不成样子。
沈昱心头那点欣慰便悄然淡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感横生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沈昱轻轻叹了口气,缩回脑袋看着锅里的食物,决心要做顿“美味佳肴”来补偿李元蹊!
院外的李元蹊扫到一半,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声音不像是在炒菜,倒像是跟什么干起来了……
不过让那老道长炒菜真的可以吗?他不会老眼昏花,将盐做糖吧……李元蹊动作缓滞了一下,又放下心来。当然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位道长,实在是——
吃人嘴软。
沈昱哼哧哼哧做完几道菜,李元蹊也哼哧哼哧打扫完卫生时,天上开始下雪了。
细碎冰凉的东西落在李元蹊后颈上,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下雪了,快回来。”
李元蹊猛然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沈昱,这老道长端着菜站在回廊下,笑眯眯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李元蹊像是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人的影子。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他就是觉得非常熟悉,感觉那人一定是金光闪闪的。
他又转头,目光穿过疏疏落落的雪花,落在正殿内高坐神龛的神仙。
雪花很快绵密起来,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将屋脊和远处的山峦都染上一层素白。
李元蹊和沈昱面对面坐在桌前,面前摆了几个豁口盘子。观虽小好在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件都有,破是破了些,凑合凑合到能用,还有这位云游老道,包袱里还真装了不少东西,沈昱挑挑拣拣把吃的拿出来,拼拼凑凑出一桌晚饭来。
若论沈昱的厨艺……那实在算不得佳妙。他于修行一道天赋卓绝,于庖厨之事却似乎缺了根弦。更兼之这位真君颇有“创新”精神,往往在食材即将出锅时灵机一动,信手加入些看似可能、实则诡异的搭配。
譬如面前这盆汤——暂且称之为汤吧,李元蹊为表感谢想要客套一番给沈昱盛碗汤,汤匙几度犹豫,还是没伸进这盆……汤里。
一般的汤不是白色便是黄色,就算他李元蹊没吃过几顿好饭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汤——
李元蹊抬起头,试探着问:“逢善师父,这是?”
沈昱轻拍桌子,骄傲道:“我做的果酱,是不是很有食欲?”不知这老道在何处摘的一把果子,果腹不足,沈昱认为不如做成菜,大概小果子在沸水中上蹿下跳了一番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与锅结缘,于是带着怨恨将一锅酱染成了灰紫色。
李元蹊低头看着那碗稀稀拉拉的酱,闻起来酸甜带涩,默默给他盛了一碗,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