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多想,定是郎秋雪。
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沈昱与太微之间的谈话。见沈昱看见自己了,朗秋雪缓缓地从青梧身后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郎秋雪的目光在沈昱和李元蹊身上来回巡梭了片刻,看见两人紧挨在一起的肩膀后,眼中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不知是好奇还是探究。
沈昱更是警惕,不动声色地将李元蹊往身后藏了藏。
然而郎秋雪依旧没有动作,他的视线越过沈昱,落在太微身上。
朗秋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更是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不知是疑问还是嘲讽的语调,轻轻响起,“真君,我以为我们也是这样的。”
“呵……”
一声带着浓烈讥诮的冷笑,从石台方向传来。
太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爬满近乎癫狂的狠厉,他死死瞪着朗秋雪,
“本君是仙君!是受天道敕封,位列九重天的神仙!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肮脏卑贱的妖孽!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和我站在一起?!我呸!”
他竟真的朝着朗秋雪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虽然因为力气不济,那口血沫只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台边缘,但那动作里的侮辱与决绝,却清晰得无以复加。
朗秋雪彻底愣住了。
莫说是他,沈昱和李元蹊也愣住了,后者这会儿见到太微,还没意识到双方早已站在不同阵营,看见他浑身是伤的样子,下意识就要过去,然而听见他的一番话后又止住了动作,怔愣一下,拉着沈昱的袖子低声询问,“他疯了吗?”
李元蹊对太微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文质彬彬的时候,何时见他发这么大火过。何况面前这玩意儿是个凶兽,凶兽啊!
要不就是太微疯了,要不就是李元蹊中幻术了。
李元蹊默默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了一下,得到沈昱的回答,“应该是疯了。”
如果说在场还有比李元蹊更为震惊的人,那只能是郎秋雪。
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
怎么会这样?
明明这七百年来,太微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愿,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帮助”飞升,佩戴着自己头颅骨炼化的法器,在自己为他扫清障碍时,他也只是沉默,从未反对。
他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共享着最黑暗秘密,注定要一起在泥沼里沉沦、谁也离不开谁的共生体。
为什么突然之间太微会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地否定这一切?
否定他们之间那扭曲却真实存在的关系。
突如其来的厌恶与划清界限,比任何凌厉的攻击都更让朗秋雪感到措手不及,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难堪。他设想过太微可能会恐惧,会求饶,会试图辩解,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用如此鄙夷的姿态,将他视为污秽的、不配与之并列的妖孽。
太微好似要将这五百年的委屈痛苦全部说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没理会一边的沈昱和李元蹊,看郎秋雪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郎秋雪仍是不解,这人间的七情六欲他吸食了这么多,竟然还是不解。他不懂太微恨意的来源,更不懂如果他真的恨自己,为何能伪装五百年。
“你竟然恨我……”
太微面部抽搐着,毫无平日风采,反倒真像一个疯子,他的声音在水牢之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你杀我同门,逼我与你为伍,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郎秋雪咬着牙,“你明明说你想……”
“闭嘴!”
郎秋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癫狂,他好似听不到太微的咒骂,耳边响起的是七百年前那一晚,那晚的雨特别大,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其实死不死无所谓,妖怪嘛,早死晚死都有一死,不是被这个神仙镇压,就是被那个神仙打得魂飞魄散。
但是那一晚有个例外,小修士呆愣愣的,背着一把木头剑,手撑一柄破纸伞,站在郎秋雪面前。
雨水消失了,刺痛也消失了,模糊的视野里,只有这小修士打颤的双腿。
“我把眼睛给你,你助我成仙。”
“你把眼睛给我,我助你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