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沐凡有点着急:“他……他是骨头上的事儿吗?”
停了一停,只见贺白也并不遮掩,抿了抿嘴的坦言道:“血常规有点不正常,我刚才把报告发给了我血液科的朋友,让他们先看一下。”
说完,贺白终于不再面对屏幕,他轻轻侧身,座椅轮子自然挪出了一段极短的位移,他本想只是礼貌的稍稍面对一点蒋沐凡,可仅仅一个桌角的短小距离还是让他们两个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顿时,两个人都是浑身一僵。
可贺白的紧张却稍瞬即逝。
“一会儿我给你开几个检查单,明天他如果状态好的话你就带他去做一下检查。要是他行动不便,你们就过来找我拿轮椅,明天我如果不忙,也可以陪你们一起去。”
他平静的看着自己,隐隐之中,蒋沐凡不由感觉到了事情好像不太简单,他有些懵的点了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贺白看出了蒋沐凡的不安,趁蒋沐凡没注意,放肆的抬眼又看了眼眼前人,接着便放低了声音,一声叹息:“别怕,凡凡。”
“……”
蒋沐凡太阳穴微微一跳,不由对上了贺白的眼睛。
只见那双黑眸像是裹藏着许多呼之欲出,却又不得不强摁于心的微妙情绪,贺白就那样将其强行概括成了三个字:“钱够吗?”
蒋沐凡被这句关心刺的忽然鼻头有些发酸,他浅浅笑了笑:“恩,放心。”
……
回病房后,蒋沐凡见方黎躺床上半睡半醒的打盹,他叫醒了方黎,跟他交代了第二天要做的事儿。
方黎一听碰见的是贺白,惊讶大过担忧:“这么大的三院,怎么就巧了呢?”
“是您摔得巧,摔骨头上了。”
蒋沐凡云淡风轻,边说边顺便瞅了瞅方黎头顶上的吊瓶:“这摔了骨头进了三院,那就算是进人家贺医生地盘儿了,这你可躲不掉。”
方黎躺床上眼听不到六路耳看不到八方的,就知道陪着蒋沐凡贫。
最后等贺白已经都走到了他脸跟前了才想起来自己要有点正形,方黎连忙收了笑容,狂给蒋沐凡使眼色。
“咳咳……咳…啧……咳咳咳!”
蒋沐凡看方黎眼里有话,转头一看。
于是又是一阵无敌尴尬——
“………”
贺白面无表情的瞅了一眼那口无遮拦的蒋沐凡:“我查个房,你忙你的。”
说着他平静的冲着吊瓶抬了抬首:“针快完了,记得一会儿按铃换,这会儿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什么,都挺好的。”方黎配合的答,可表情多少还是有点不大友善。
贺白不去看蒋沐凡通红的耳朵,也无视了方黎的警惕防备,只是自顾自的淡淡嘱咐:“麻药还没散,今晚上会比较难熬,挺过去就好了,到时候及时观察,实在忍不了了就叫医生。”
三言两语说完,贺白扭头就打算走,结果方黎却不知道哪根筋搭的不对,忽的就叫住了贺白。
“大哥。”
这称呼看似平平常常,可在此刻间却像是夹枪带炮。
贺白回头:?
蒋沐凡被方黎这一出整的心突突的跳,不知道方黎打算给他下什么药,伸手就想拽方黎的袖口:“嘶,你干嘛……”
结果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方黎盯着贺白的脸,满嘴都是挑衅的张口道:“昨天冬至,我这笨手笨脚的真的是麻烦你们了,一会儿让我们家小蒋带点热乎吃的给你们送去,大过节的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
这种蒋沐凡和别人成为一家人的现实,令贺白有些难以适应。
他强忍不悦,拳头在大褂口袋不自知的握紧,少顷,才平静道:“不好意思,医院有规定,医务人员严禁收受患者任何形式的馈赠,如有发现要从重处理,‘你们家小蒋’照顾好你就够了,其它的,就别添乱了。”
贺白将“你们家小蒋”咬的格外清晰,听得蒋沐凡是心惊肉跳。
他缩着脑袋送走了一脸绿的贺白,一回来就对着方黎咬牙切齿:“不会说话就憋着!存心找事儿呢是吧?”
然而病房空空荡荡,这时的方黎也是没什么劲头再嬉皮笑脸了,他有些憋屈的皱了皱眉:“我想要么快点出院,要么就转到咱隔壁的私立医院去……不想在这儿呆了。”
蒋沐凡沉默,他明白方黎的意思。
这一切的麻烦都因自己而起,蒋沐凡一时也发不出脾气,只能有些歉疚的伸出手,在方黎的手背上轻轻的捏了捏。
方黎没再多说,忍着身体上的疼痛,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之后沉沉出了口气——
“对不起,宝儿。”
“我到现在还是接受不了……你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我面前的画面。”
方黎闭上了眼睛:“我不喜欢看见他站在你身后的样子。”
“……”
心里有些难受,蒋沐凡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安静的坐到方黎床边,接着就摸到了方黎的手心里那一层薄薄的冷汗。
端起了那苍白的手,蒋沐凡拿起搭在床头柜的毛巾,开始一下一下的慢慢擦拭了起来:“我知道,等你没事了我们就回家。”
方黎的身体动不了,只能用眼神跟蒋沐凡故作矫气的诉说自己着委屈,之后没过几分钟,身上的药劲儿开始逐渐散去,很快,他就疼的开始受不住了。
最后入夜,方黎痛的连话都说不利索,蒋沐凡揪心的守一旁,也跟着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
那晚方黎一直捏着蒋沐凡不放。
他有多痛,手就有多紧。
……
后半夜的时候,方黎终于痛的浅了些,迷糊睡着了。
蒋沐凡见状仔细的擦了方黎身上头上的冷汗,终于也熬不住了,径直趴在床边也跟着睡死了过去。
贺白夜里又来过几次,但都没有进去。
直到等发现里面的两人都睡过去了之后,贺白才轻手轻脚的进了屋,把刚在医院楼下24小时便利店里买的一些零食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两个全麦面包,两包奥利奥,两盒纯牛奶,还有两条巧克力。
他怕便利店配的塑料袋的声响太大,又在办公室里取了一个曾经不知道哪位同事留的一个干净无纺布袋子出来专门装好。
为了不惊动屋里的这两位,三院一表人材的贺主任堪称是鬼鬼祟祟,偷摸进了屋子,那轻手轻脚的样子连贺白自己都觉得可笑。
安置好东西的时候,蒋沐凡睡得正沉,贺白转身之前心里蓦的一动,终是没能忍住,还是蹲下了身子——
五年来所有的思念,此刻都灌注在了这个瞬间。
他平视向了蒋沐凡的侧脸,似是在用自己那不可示人的目光贪婪的刻画着什么,最后竟是出了神。
一直以来,贺白都认为自己早已将对蒋沐凡的感情全数放在了那已经封了口的心里,就算再过一场的这许多年,都应该是固若金汤,任谁都流不出来,也任谁都打不破了。
可就在他蹲下身,看到蒋沐凡眉眼的那一瞬间,那沉积已久的裂痕竟还是有了一点点破开的势头。
他的惦念他的求不得,就像是冒着止不住的血光似的不断向出溢,溢的他不能呼吸,溢的他难以平稳。
“……”
控制不住的指尖摸上了蒋沐凡最表层的那几根发丝,可仅仅只触碰到了那几缕的最末梢,贺白就立刻收回了手。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不光明不磊落的时刻,行为就像是一个变态,趁人之危,手段低劣。
但他依然放任自我的陷入其中,几近疯狂的,呼吸着带着蒋沐凡味道的周遭空气。
贺白卸下了平日里温儒尔雅的伪装,任自己在这不可与人说的情感里沉沦着,沉沦着……
直到心满意足,他才小心翼翼的站起了身,收拾好情绪,安静的退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