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玲珑宫,烛火未尽,人影绰绰。
“母亲,那老皇帝哪值得您这般对待,这些活计就交给下人去做吧,您身子骨吃不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不是为了赶时辰还得早些出发?”
一身墨青色圆领广袖长袍的男子立在桌前,颇为不赞同的看着伏在桌案前,分类准备着清香的清瘦人影,他修长的手指无聊的拨弄着桌子上的物件。
燕妃手中动作不停,眉眼柔和道:“逍儿,又淘。
“出了玲珑宫,这种话可莫再乱说,如今你这名声可不怎么好,朝上弹劾你的折子多到都传到了我的耳里,要不是......”
燕妃手中的动作一滞,又接着忙活起来,抬眼笑着看向自家英俊潇洒的儿子,转移着话头:“你总归是该收敛些,这些是为我们燕家准备的,亲手准备佛祖才能感觉到诚意。
“尤其是你,也到了该相看妻子的年纪,你娘我这次主要是求佛祖替你寻个中意的姑娘。”
燕妃眉眼间带着寻常父母的殷殷期盼。
她这个儿子,生的是最最像皇帝郁明杰,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却又比那人多上些怀珠韫玉、矜贵冷隽,许是自幼受了燕家江湖侠义的影响,又颇有些轩昂倨傲。
只是在情之一事上,却是个不开窍的,每每冷言厉行,将那些原本有些心思的贵女是伤的再不敢靠近。
也怪她,小时讲了太多遍的江湖逍遥侠侣的传说,导致这个臭小子非得找个能同他畅游江湖的伴侣。一心等皇帝给他封了王,离了京,要携妻浪迹天涯,共赏江川。
可这京城贵女,哪个不是家里的金枝玉叶,谁愿意过那听起来就不靠谱风雨飘摇的日子。
想到此,燕玲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抵了抵儿子的额头。
男子闻言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似是不好意思,俯身拿起另一端的香,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清香按照不同的规格收整好,一副乖巧讨饶的模样。
燕玲珑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微笑。
......
阴云无月,玲珑宫的烛火终是熄了。
站在玲珑宫外,郁明逍隐去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一道身影自阴影处显现。
“少主,余下的人手均已到位,此次是否需要将派出的人召回。”
男子看着那飘摇着宫灯,答非所问道:“兆凌,你说为何这次祈福,皇帝偏要指明我母亲前往?”
“属下不知。”
“就这点时日......都忍不了吗?”
郁明逍飘忽的嗓音被秋风吹散。
夜风渐起,山雨欲来——
......
春夏和秋冬守在醉春院起居室的门外,心急如焚。
自打昨夜小姐醒来,奇怪地抱着她俩良久后,就将二人赶出了主院,并交待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醉春主院,柳伯回来再报。
此刻已经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刻,小姐自昨日落水后,老爷和二位夫人除了假惺惺地叫来大夫开了点药方,都没等到小姐醒来就走了,连小姐今日未用早膳都无人过问关心。
秋冬不满极了,站在门外咬唇扯了扯春夏的袖子,抬眼看了看那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院外通往前院的路,柳伯的身影也没出现。
......
主屋里的倪天娇彻夜未眠,宽大的书案,铺满了一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
细细看去,竟是一张张时刻表,事无巨细的一字字记录着往后几年间倪天娇记忆中大大小小的事件。
她要把脑海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写下来,却越写越悔恨,越写越是发现她自己才是导致柳家家破人亡,人财两空的罪魁祸首!
撑在纸张上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刺啦——”一声,纸张受不住力道从侧边裂开,将纸张上的庆阳七十三年,从中撕裂。
庆阳七十三年!
她被溺死在龙啸潭!
时间轴戛然而止
......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自里打开,春夏和秋冬连忙上前,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如雪的脸色,心疼极了。
“叩叩叩”院门传来示意声。
方夫人跟前的老嬷嬷虎着一张脸,立在门外不耐烦道:“大小姐,这都快过午膳时间了,方夫人差老奴请大小姐去前厅用膳,烦请大小姐快些。”
倪天娇盯着院门口半敛着眼皮一脸不快的嬷嬷,掩下眼中的复杂,一如既往地柔声道:“劳烦嬷嬷走这一趟,是天娇的不对,还请嬷嬷回去告知爹爹、方姨娘、郭姨娘和弟弟妹妹们先用膳,天娇这就换衣来用膳。”
方嬷嬷听着倪天娇的软话,前半句还挺受用,“方姨娘”三字一出,那双精明的眼,瞬间变得阴冷。
她看着倪天娇那人畜无害的苍白浅笑,一时有些笃不定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
复又扫了眼倪天娇,看着她那略带歉意的不自然模样,方嬷嬷心底的疑惑倒也淡了几分。
一个被养废的嫡小姐,傻乎乎地用自己的命去了断唯一真心待她的外祖一家的人,又能生出什么心思。
“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她上下又打量了一眼倪天娇,这才端着架子快步离开醉春院,仿佛醉春院是什么不祥之地。
倪天娇看着方嬷嬷远去的身影,嘴角的歉意落下,心底冷哼,眼中划过一抹喋血。
“春夏,替我梳妆,我要重新会会这一大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