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愈发地热了。艳阳高照,再往后挨近七月,便入了雨季,山石洪水皆难预料。
长泽城外那一遭过后,官家加固了山体,清理了道路。但每到七八月,仍是紧要,着人蹲守,一有不对,便在城中公告,严禁通行。
然最要紧的,并非长泽城这般的泥石流,而是江河沿岸的城守。譬如那蜀州西北面,雨季时大源河水面上涨,虽说距离蜀州地势尚有三丈有余,仍不可小觑。况且对岸便是南屿州,涨水之时虽是凶险,亦要如平时提防对方水师,枯水时一段河道显露真容,更要提防敌袭。
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洪威却心不在焉。朝堂议事,耳边听着同僚禀报防山洪泥石、沿河堤坝的公务,他心中不由得算起青叶离开云境城的时日——也有十日了。此行脚程快,应当快到怀安了吧?下一道便是长泽城。
待抵达京州与万州、蜀州边境一带,应是雨季凶猛之时。
“洪威。”贞和帝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他茫然抬头,随即一惊,朗声道:“臣在!”
贞和帝凝视着他,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不言语,一旁的樊海清了清嗓子,道:“请威武将军禀告西南边军巡察计划。”
洪威立时躬身禀道:“禀圣上,西南边军靠近蜀州,蜀州地势较低,九月后进入枯水期,蜀州与南屿州联通的道路便露了出来,城守须得加强。臣计划于七月初五前往西南边军,由上而下一路向蜀州、万州边境巡察,加强军备。”
他禀报完毕,垂首躬身而立,只等上首示下。
良久,贞和帝的声音传来:“你改一改行程,先行快马加鞭抵达京州与万州边境,巡察蜀州一带后再一路往上。”
“即刻书信卫国将军,请他在边境等候你一道巡察。”
他正要低首领命,贞和帝又道:“事不宜迟,明日你便出发。”
洪威领命,殿上便响起贞和帝考校其他同僚的声音。他再次陷入回忆,俨然魂不守舍。
半个时辰后,耳边传来贞和帝屏退众臣的声音。众人告退,他也一道退下。
出了议政殿殿门,前方父亲与大哥正回首瞧他。他加快脚步正欲跟上,身后却传来樊海的声音——
“威武将军请留步。”
洪威立时定住身形,回首一看,龙椅上的人已不在,樊海却匆匆向他而来。
他疑惑道:“樊掌事?”
众人见状,皆识趣地加快脚步离去。袁平与长子袁顾州相视一眼,亦迈开步子走了。
樊海带着笑,行至洪威身前,躬身道:“威武将军,圣上有召。”
此时,长泽城一官驿内,青叶一行已安置妥当。
傍晚时分便落了小雨,如今过去一个时辰,雨势渐大,打在房顶上,发出连绵的敲击声。
青叶趴在一方窄长的软榻上,一头乌发向一侧撩去,露出浅蜜色的背来。背上大小疤痕,深浅不一,经赖行从和曾筱雨以特制去疤药每日擦拭后,比起三年前已是淡了不少。有些几乎看不出,只余下新长的粉色肌肤。
“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针刺的感觉,与刀剑所伤自然不同,她的背本能抽动了一下。
陌广荣立刻顿了顿,手上的银针闪着寒光。他坐在榻沿旁的绣墩上,手旁是一方小桌,上头铺设了纹绣一众用具。
“好了?”他轻声问道,窄袖卷起,露出与他文士身份不甚相符的结实小臂来。
“嗯。”青叶应了一声,感受到针尖再次落下,她轻轻喟叹一声,缓解肌肉紧绷,好让陌广荣落针。
陌广平则坐在青叶前方的另一绣墩上,抬手将她乌发理了理,又将那细颈子上的链子捋了一捋。链子上的墨翠珠子闪着乌光,又透出青色。
青叶左肩后的一道疤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淡淡道:“这是去年秋收大宴上受伤的罢?”
他听大哥说起过,是那伏诛的李澈所伤。
闻言青叶回首瞥了陌广荣一眼——除了他,还有谁会提这事?她浅笑道:“子玉在那偏殿内倒是瞧得仔细。”
陌广荣手下未停,轻轻一笑,却是说起当下的事:“青叶可知这纹绣所用染料,加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子玉的血。”
陌广荣说得轻飘飘,青叶却一怔,身上也跟着一动,陌广平赶紧轻按她肩头,沉声道:“莫动。”
青叶复而趴好,放松身上肌肉,疑惑道:“为何要用……人血?”
陌广荣额上渗出些许细汗,轻声说道:“青叶问得聪明,不是先问为何用我的血,而是先问为何用人血。”
“惯用的染料,纹绣便长年累月显现于肌肤上。而用人血,再加入一些秘药,平日并不显现,而是——”他语气带了暧昧,“情动之时方显。”
青叶一怔,旋即控制身子放松。
陌广荣察觉,轻笑着:“再来第二个问题——为何用我的血?自然是‘认主’。那么青叶与子玉交合情动,才会显现。”
“嘶……”青叶终是情绪波动,背上肌肉一紧,陌广荣的针便难入,使她一痛。
陌广平垂着眼眸,轻抚青叶发顶,安抚她的情绪。
青叶叹息一声,说道:“玉面公子的心思,当真与众不同,青叶甘拜下风。”
外头的雨犹在下,里头的人暗流涌动。
陌广荣不再逗弄青叶,认真纹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