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许愿了吗?”步狸低低地咪呜着,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力量在他的灵脉间流动,涌向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小小的身躯变得无比轻盈,又仿若云彩般蓬松张开。
被雨水打湿的爪子,变成了玉白无暇的手,圆圆的小猫脸,也逐渐成了少年的模样。
暗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前,流淌而下的雨水划过他碧色的眼眸,与妖冶却又干净的面庞。
从未用过双足行走的步狸,乍然扑到在水中,与魏亦渊的身体难分彼此地交缠着,像是绽开了一朵更大的花。
“小谕使大人!”庆公公激动极了,他想要扶起步狸,但是又放不下魏亦渊,双手双脚狼狈地扑腾着,撑在他们之间。
“你化人了!”
步狸被他扶了这么一下,才终于勉强又从地上爬起,他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手,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化人而感到欣喜,眼眸中的迷茫终于渐渐变为坚定。
他将魏亦渊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转头望着庆公公,语调虽然仍旧不太自然,带着含糊的喵呜声,却分外地坚定:“庆公公,我们一起,带师兄出宫!”
庆公公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点着头再次从地上爬起:“好,好……”
他们就这样在风雨中走着,走着,无论摔倒多少次,都不曾停下。
终于,那巍巍宫门就近在眼前了!
步狸咬咬牙,他已经感觉不到脚下的路面了,但仍旧没有放开魏亦渊的手臂,与庆公公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完这最后的路。
他的手终于触及到了那紧闭的宫门,步狸使出了最后的力气,拍打着,叫喊着:“开门啊——”
“快开门——”
不是让他们离开吗?
他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他要和师兄一起,一起离开!
步狸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了,但还是凭着本能,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沉重的宫门。
终于,悠长的重响划破了雨幕,宫门终于开启了一条缝隙,然后慢慢地变大,变大——
步狸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与魏亦渊的身体一起,向着前方扑去。
在昏过去前的瞬间,他好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雨中摇曳的一抹绯色,紧接着便浸入了那样浓郁的棠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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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狸醒来时,窗外的大雨还没有停。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爪爪,揉揉自己的眼睛,可是看到的却是一只手,一只让他有些陌生的,却是属于他的手。
步狸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昏过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就看到了睡在自己身边的魏亦渊。步狸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想要像做小猫时那样,拍拍魏亦渊的脸,但又怕自己把人弄醒了。
不过好在,他发现师兄并没有再次魔化的迹象,终于小小的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床榻外,没想到他与魏亦渊这小小的房间里,此刻却聚集着不少的人。宴半先、阿蓼他们师兄妹几个,即使已经都化作了人形,也没改掉以前的习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栖春站在窗边,像是在查看外面的雨势,听到他醒了后,转身向着步狸微微而笑。
外间似乎传来了问威与问寂的声音,他们不知在商讨着什么,忽而平和又忽而尖锐,问芷安排着弟子煮茶,李避之惯是不爱说话,却也守在门外望着沉沉的黑夜。
大雨还在滂沱而下,时不时传来阵阵雷声,却丝毫没有搅乱此刻屋中的安宁,步狸忽然感觉鼻尖有些发酸。
他重新将自己团吧团吧,想要尽力缩成小猫球的样子,就要往魏亦渊的怀里钻,却不想一个熟悉却太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
“醒了?醒了就把药先喝了。”
步狸睁大了碧色的眼睛,然后就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端着药碗来到他的面前。
前世,钟棠在火与血之中,将他藏入酒坛后,决绝离开的背影还历历在目。步狸只觉得眼睛酸极了,忍不住开口:“师……”
可他却又戛然而止,因为这一世,按理说他还没有见过钟棠,也不是他的徒弟。
不料话还没完全咽下去,就觉得脑门上被人敲了一下,钟棠端着药碗站在窗边,妖丽的面容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连师父都不会叫了?”
“师父?!”步狸呆呆地举着爪爪,哦不,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眼泪汪汪扑到了钟棠的怀里,人话与喵呜乱叫:“师父喵,你还记得我?!”
“这是怎么回事,呜嗷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喵?”
钟棠放下药碗,将小猫睡乱的发丝揉得更乱,似是欣慰又像是叹息:“是,我还记得你这只小笨猫。”
“只是……我应当算不上是重生。”
“你也知,我本源于天外祸陨,所以并不受世间规则所束缚。”
步狸听得懵懂,他歪歪小脑袋,想要把一切捋清楚:“可是,我不是自己重生的喵?那应当是我回到过去,即便师父不受束缚,也不会认得我吧?”
钟棠没有回答,步狸的猫眼儿却渐渐睁大,如果真的只用他自己为参照,那确实可以说,是他重生回了过去。
但钟棠的存在,却在提示他,还有另一个可能。
并不是他回到了过去,而是一切都回溯到了过去。因为钟棠不受限制,所以他并没有被回溯,自然也就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
“喵,喵喵咪呀,”步狸晃晃头,仰起脸来望向钟棠:“师父,你当初究竟给了我什么石符,竟然能有这么大作用吗?”
这下钟棠也无法回答了,他揉着步狸的发丝,目光却隔着窗棂望向远方。
那是西北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有人托我将它带给你,但只有在性命危急的时候,才能交到你手上。”
步狸皱皱眉头,钟棠与他对视着,继续说道:“狸狸,记得最初我在步家遇到你时,你曾说过,自己并没有小时候的记忆。”
“也许,那里才是你的来处。”
步狸越发疑惑了,小时候的事于他而言确实模糊不清,他并不觉得自己属于步家,但也不清楚钟棠所说的西北,究竟是什么地方。
钟棠轻轻地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塞到了小猫的手里,最后将他的头发彻底揉乱成猫窝:“算了,你这么小一只,还是等长大些再说吧。”
步狸努努小猫嘴,耍赖似的将药碗放到了床头,团吧团吧又缩回到了魏亦渊的身边,听着窗外传来的雨声,喵喵咪咪地跟魏亦渊念叨着。
“师兄快点醒来喵……”
“醒来看看变成人的狸狸。”
“狸狸……好想你喵……”
他就这么念着念着,眼皮渐渐沉了,声音渐渐小了,睡意又弥漫上来,终于将小脑袋往魏亦渊的脖颈边一歪,又寻着温暖睡去。
而在昏沉中,魏亦渊的手,也缓缓地扣住了少年细瘦的腰背。
大雨还在倾泻而下,这潮湿又漫长的仲夏,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