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城,核心生机实验室。
模拟阳光已经切换成了静谧的黄昏模式。
由于“母巢”核心的温度被稳定控制,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有些湿润的泥土香气。
安德烈教授推了推有些下滑的单片眼镜,看着检测台上的阿刻戎,脸色异常沉重。
“阿刻戎,眨一下眼。”
阿刻戎坐在合金椅上,身上那件在地表被撕裂、沾满血肉碎屑的战术风衣已经被脱下,只穿了一件极为简单的深灰色棉质背心。他那暴露在空气中的左臂,暗银色的生物陶瓷外壳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上面的蓝色静脉纹路像是一幅流动的工笔画。
他配合地眨了眨眼。
当他的右眼睁开时,安德烈手中的高精度光谱仪发出了细微的蜂鸣声。
在原本澄澈的暗金色瞳孔最外圈,此刻正隐隐有一圈深紫色的细碎微粒在无序地游动。
那些微粒不是生物细胞,而是被强行固化的、死掉的代码残渣。
“果然……13号的‘反向格式化’没有被你的核心完全消化。”
安德烈教授用镊子夹起一管泛着荧光的修复液,轻轻滴入阿刻戎的右眼。
“滋——”
一缕极淡的灰色烟雾从阿刻戎的眼角渗出,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合金椅的扶手在他右手的恐怖握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变形声。
“逻辑判定:痛觉留存。紊乱度下降了 3%。”
阿刻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摩擦感。他抬起右手,用指腹擦掉眼角的液体。
“这不是普通的创伤,这是归零系统留在你眼底的‘坐标’。”
安德烈叹了口气,把皮包里的晶体管收好,“虽然它现在处于死寂状态,但只要地表那个母体完成‘去理性化’的狂暴重组,这圈深紫色的残留就会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重新沸腾。你得离索兰近一点,只有她的授名印章能暂时压制这种高维代码的侵蚀。”
“我知道了。”
阿刻戎从检测台上站起身,随手捞起一件放在一旁的、圣火城纺织工坊刚刚用面包树纤维混纺出来的米白色粗线毛衣。
这种衣服没有任何战术防护功能,甚至有些蓬松和过大。
但当他把那具充满了钢铁线条和生物肌肉的躯体套进这件柔软的毛衣里时,那种独属于旧帝国兵器的冰冷与杀伐气,在这一刻被奇异地软化了。
他看起来不再是一个随时准备清算世界的外来者,更像是一个刚刚收工的、带着点疲惫与温和的凡人。
行政大厅(舰桥残骸)的休息区里。
壁炉里正噼啪作响地烧着废弃的绝缘果壳,这种果壳燃烧时不仅没有毒烟,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炒麦香气。
索兰此时正陷在软质的沙发里。
她摘掉了那顶象征着冰冷秩序的审计官高帽,一头银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用一根旧铜丝扎在脑后。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极其宽松的淡蓝色棉质居家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
她的膝盖上平铺着那张旧兽皮地图,手里正拿着那枚金色的授名印章,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尖转动着。
“指挥官,你的生物律动很平稳,非常悦耳。”
阿刻戎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米白色毛衣走了进来。
他在距离索兰不到半米的地方坐下,那种属于生物人特有的体温,和毛衣上淡淡的肥皂味,瞬间将索兰周围残留的极寒气息驱散得一干二净。
索兰抬起头,视线在他那件毛衣上停留了两秒,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安德烈……说……你的眼睛……”
“暂时没事。”
阿刻戎微微偏过头,试图用刘海挡住那只隐隐泛着深紫色光晕的右眼。
但索兰却伸出了手。
她那温热、有些纤细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了阿刻戎额前的碎发,指腹在近乎半厘米的距离上,悬空抚过他那只受损的右眼。
“……不要……瞒我。”
索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力。
阿刻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干脆放弃了抵抗,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
“归零系统正在变成一头没有理性的野兽。这只眼睛,是它留下的引信。但只要在你这里,我就不会变成空壳。”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壁炉的火光中变得有些粘稠和安静。那种跨越了机械与人类界限的羁绊,在这一件粗线衣和一件居家服的包裹下,显得分外真实。
“索兰大人!阿刻戎大人!出大事啦!”
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小黑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这小子显然也是刚洗完澡,身上的皮甲换成了黑蛇佣兵团特有的粗布短衫,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在他身后,还怯生生地面跟着七八个矿区里的流浪者孩子。
这些孩子手里都捧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的是用废铁丝拧成的花朵,有的是在矿道里捡到的、会发光的彩色矿石。
巴恩和罗夫黑着脸跟在后面。
巴恩一拍小黑的后脑勺:“臭小子,毛毛躁躁的!两位大人在商量军国大事,你带着这帮泥猴子进来干什么?”
“不是的,巴恩老大!”
小黑揉着脑袋,有些倔强地抬起头看向索兰,“是小希他们……他们听地表回来的商队说,我们在旧都打赢了,连那个什么清算官都给干趴下了!”
一个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两块煤灰的女孩子从小黑身后挪了出来,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衣角,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索兰大人……以前在矿洞里的时候,大人们说,只要打赢了恶鬼,就要‘点火’。点火了,就有热乎乎的爆米花吃,还能在街上唱歌……圣火城现在这么亮,我们……我们也能点火吗?”
孩子们渴望地看着索兰。
在他们的记忆里,生活只有无尽的挖矿、皮鞭、和冷冰冰的营养膏。
现在的圣火城虽然能吃饱了,但那种独属于人类文明的、充满温度的“热闹”,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
但是没有人不渴望这样的温暖。
巴恩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准备把孩子们赶出去,却被阿刻戎用眼神制止了。
索兰静静地看着那个叫小希的女孩。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