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吗?怎么没有人来?刚刚巡视的人呢?
她一点点挪动,身下麻袋里茶叶梗有些咔嚓作响,她尽量不再压到它们,摸到身后一根木杆,慢慢撑起身。
河面雾气翻涌,水声依旧,有东西,一定有,盯上她了……
许云洲说过,她能引来那些人……她抓住那根杆子,对,这种时候,武器必须要有,然后……淡定……她对自己说……心里默念着……深呼吸……
船舷之下水声细碎,随后传来木板的撞击声。
有东西破水而出,顺着船身往上爬,越来越密,不止一处,速度极快,她握紧手中木杆,往后退。
十余道黑影落在船上,寒光骤然闪落,她抡棍就打,其中一人旋身闪避,几乎逼到她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她握紧木杆,作出一副迎战的姿态,后撤半步,身上衣裙在雾中翻舞,乍看如飞仙立于云间。
船尾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水中又再跃起数人,却在落下时挥刀劈向那些黑影。
双方缠斗在一起,雾中刀光交错,血影四溅。
她将木杆拄在地上,稍稍定神,一阵河风从身后吹来,怪异的鱼腥气卷进她未平的呼吸里。
船舱顶上有木板响动,像是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正见一把长刀当空劈下,她横杆去挡,谁知眼睁睁看着杆子劈成两段。
她震退数步,木杆断开后脱手,那黑影旋身朝她面门劈来。
她本要躲避,却见他起势之后双目大瞠,身形猝然停住,手中长刀松脱,砸落在地。
檐下风灯在他身后飘摇,光晕在浓雾中弥散,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一个人形的轮廓重重跪下,又歪倒在地,而他身后还有一个影子,身形颀长挺拔,正慢慢朝她靠近。
甲板上,黑影接连倒下,最后一声惨叫散去,她仍没缓过神来,看着那人影缓缓逼近,她心跳更急。
“坊主确实有些英勇过人,但是不是也有些不自量力?”那声音柔和却冷漠,许云洲的脸在雾中浮现,两人近在咫尺。
他身上的温度穿透冷雾,近乎包裹而来,许知非抬头挤出一个笑脸:“你……睡醒了?”
他眼中墨色翻涌,强行克制怒意令他呼吸又深又重,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忽然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向自己。
许知非撞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触到他近乎灼人的体温。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他声音沙哑,袍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浓雾在他身后涌动不散。
许知非试图挣扎,却丝毫无法动弹。
她别过脸,下颌绷紧,耳尖发烫:“我只是想看看……这不还有那么多人保护我呢嘛……”
余光里,檐角那一星孤灯摇曳不止,地上尸首僵硬的面容停留在震惊的那一刻,上半身已浸在血泊里。
她不愿露怯,舌尖故意顶了顶腮,作出一副讥诮的模样,轻飘飘一笑,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你是想到地牢里住着吗?”他咬着牙,声音破碎嘶哑,似落水的人在惊恐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攥着她的手臂,一点点将她拉近,最后几乎把她斜着吊起来。
许知非吃痛回头,撞见他眼中近乎偏执的惊惶。
两人呼吸交缠,她无法挣脱,一只脚已离了地,终于忍不住大叫:“好疼!你放开!”她眼里落出泪来,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快断掉。
许云洲霎时松手,她双脚再次踩到了船板,踉跄后退,未及站稳,瞥见他身后有光点飞来。
“小心!”她扑在他身上,飞来的匕首擦过她扬起的发梢。
许云洲眼中惊惶未褪,经她一撞,两人一同倒下去。
一把匕首狠狠钉不远处一个木箱上,木屑飞溅,整块木板几乎爆开,刀柄颤出一阵嗡响,许知非断落的头发飘落在他手中。
船身冲上浪头,晃了一下,许知非即刻爬起,臂上钝痛未消,她咬了咬牙,抬手指向船尾:“去追!要活的!”
数道黑影同时掠去,几声惨叫穿透浓雾,混着重物倒地的声音。
风浪骤急,船身起伏更甚,许云洲撑起身来,却眼神恍惚,还没站稳就又闭眼栽倒。
“许云洲!”她忙去扶他,可怎么也拉不动,唯有半跪在他身边。
“喂!”她轻声喊他,推了推他的脸。
船上绳索乱滑,几个船工从舱顶跃下,合力收帆,许云洲丝毫没有反应,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她试探着,指尖伸进他的头发里,触到他颈侧灼人的温度,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发烧了?
她想起他背后那些伤痕,心里一惊:“来人!把他抬回去!烧些热水来!”
几个黑影大步走近,皆是船工打扮,浑身湿透,为首两人相视一眼,将许云洲双臂架起,借力将他撑住,同时起身。
他们把他卸到另外一人背上,那人身形更壮,背起他便往船舱走,船板随浪起伏,跟着他的脚步吱呀作响。
许知非正要跟上,面前又落下一道黑影,几乎与她相撞。
“坊主,船尾有四个,已捆去底舱,堵了嘴。”他说完看了看船舱方向,眼中疑云骤凝,“公子他……”
“他身上有伤,应是处理不当,发烧了。你们去找些干净的布料,水要烧开,有盐的话可以拿来。”
船舱灯火朦胧,许云洲躺在床上,几个船工站在一边,面面相觑,神情惶然无措。
许知非匆忙进门,冷声喝令:“让他趴着。”
他们默契上前,合力推起他,令他侧过身去。
她走到床边,指尖按住他的肩骨:“稳住,别让他动。”
几人动作停住,她伸手解开他胸前衣襟,将他身上衣料一层层褪下。
灯烛光阴昏黄,照得他后背伤痕更加狰狞可怖,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卷刀具,大小不一的柳叶刀依次排开,数道寒芒自她脸上闪过。
她挑出最细的一把,刀尖碰了碰他肩胛上一道发红渗血的创口,触到内里一块硬结。
“这里面还有兵器残片……快去看看水烧好了没,记得把盐拿来,你们有没有药箱?金创药……还要艾绒……动作快!”
船工如闻将令,有人冲向灶房,有人翻找药柜,草鞋踏在船板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许知非取下灯台,将刀刃放在焰上燎过,目光落在许云洲腰侧一处肿胀流脓的伤口上。
她把刀尖扎进去,一股脓血瞬间涌出,许云洲痛醒挣扎,却无力起身,双手猛地攥住了身下的被单。
丝绣的花蝶在他手中扯裂,许知非将他臂膀按住:“别动,忍着。”
河浪更急,整艘货船已有些簸飘摇,许知非险些晃倒,一手将他稳住,一手撑在床架上,朝门外大喊:“找人去把舵!”
舱外船工脚步更急,一人跌跌撞撞回来,将药箱放在她脚边,跪地打开:“坊主,药都在这儿了。”
“金疮药。”
“这里。”
她迅速接过,将药粉倒在那些已然发红的伤口上,方才刺破的那一处,脓血还在不断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