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地处中土东部,比帝都山落雪要晚,也相对温暖一些。
此时树叶还未落尽,将仅就所剩无几的天光又遮挡了一些,幸而缝隙之中,仍有些许月光坠下。
脚下是厚重的落叶,青羽踏上去,那处便陷下去,碎裂之声随之而起,在这静谧的山中尤为清晰。
穿过这片密林,来到了一处荒草地,杂草长至人高,青羽用剑拨开,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了一处泛白的高大石壁。
石壁上有个巨大的豁口,里面黑洞洞的,望不见尽头,可青羽知道,令狐渊就在里面。
心跳更强烈了,简直像擂鼓一般。
“令狐渊。”
依旧无人回应。
声音久久回荡在山间,惊起林中之鸟,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往山顶飞去。
石洞入口处极大,有三丈来宽,越往里走,就越狭窄,不一会儿,仅能一人通过。
青羽猫着腰,指尖捻了诀,灵力似源源不断的水流一般充沛,之后便化成点点萤火样的清光充盈在石道内,将逼仄的空间照得透亮。
身子两侧的石壁宛若经过刀刻,一道一道笔直的划痕遍布其上。头顶是平滑无痕的白色石壁,里面渗出粒粒细密晶莹的水珠,却不落下,只是附着在上面,故而足下并不湿滑。此处空气虽然潮湿,却不见苔藓,也不见任何隐于黑暗之中的兽、鸟、或虫。
石道便只是石道,干干净净,寥寥落落,除了青羽,再无活物。它好似将整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风声、水声、雷鸣声、鸟啼声、兽吼声、人言声,通通不复存在,只余脚踏地面的橐橐之声,夹杂着富有节律的心跳。
青羽在洞中摸索着前进,石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有时走到岔路口,她便凭着感觉行进,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后,一会又向前。不知是不是石洞内地形复杂的缘故,青羽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左右两侧的石壁,好像一点点蠕动起来,直像人的肠道一般。
她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好似踩到一大片软软的棉花,晃了晃昏沉沉地脑袋,青羽蹲下身子去摸足底的石块,可石块硬邦邦的,哪里撼得动一分?
可是是自己想多了。
青羽略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石道开始变得笔直,之后再未见到分岔口。
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青羽觉得自己恐怕是行到了山体最深处,这般正想着,突然发现前方通道逐渐变得开阔,已经可供两人通过,再后来是三人、四人……
最后豁然开朗,终是走到了尽头。
这是一座巨大的岩洞,圆形,长三十余丈,高二十余丈。地面微微凹陷,石壁顶端一棵棵刀削般的尖细石柱密密麻麻,笔直地倒挂着,直对底下那汪清亮的水潭。
上下两方直如两个相对的地面,一个正常放置着,沁着一弯潭水,另一个却翻转过来,细细的灰色石柱像是地面上吸收了某种妖气或魔气的干枯的杂草,不管不顾地直竖着。
水潭周围,零落矗立着一块块怪石,底部极宽大,上方极尖细。
青羽踏入岩洞内,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块颇大的石块后发现了令狐渊。
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斜倚在怪石上,手正捂着胸口,嘴角及下颌满是干涸的血迹,就连平时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锦袍,也是一大片鲜红,惊心触目。
青羽两指搭上他的腕间,发现他体内真气极为虚弱,比以往任何一次伤得更重。
没有外伤,全是内伤。
或许是情人蛊的缘故,青羽心中蓦地一痛,像被针刺了一下,她不禁喃喃出声:“你怎么总是受伤?”
先扶他背对着自己,而后在身后坐定。
青羽口中念起复灵诀,双掌运气,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令狐渊体内。
这里与外界隔绝,连时间似乎也变得很慢。
岩顶上有一处湿漉漉的,水珠滴答不停地从那处落在水潭里,在水面上漾起小小的圈儿,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内清晰可闻,似一口暮钟,宣告着时间的消逝。
青羽疲累非常,左臂本就受了伤,现下又替令狐渊疗伤,消耗了不少体力和灵力。
她面色泛白,额上渐渐起了细密的热汗。
不幸的是,令狐渊仍未醒来,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中。
青羽将他平放在地面上,扯下自己一片袍角,去潭中浸了水。
忽而,她似想起了什么,不由苦笑出声——这不又像是回到了那夜,在鬼门的石室里。
她开始在他脸上轻轻擦拭,动作轻柔,从额上开始,那处沾了零星的血迹,再后来是脸颊、唇上、颌下……
血迹终于被擦干净,又恢复了那张如玉的面容,只是面色与唇色均苍白无血色,这般看去,少了平日的狡黠与算计,倒显出脆弱与无助来。
她坐在令狐渊身边,双手抱膝,下巴支在膝盖之上,静静地瞧他。
心中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心像是被一支细线拉扯着的风筝,飘向辽远而又空寂的天空,四周空茫茫的,忽而,另一只线与她纠缠在一起,而后,线断了,她不知飘向了何处。
恍然间,青羽才发觉自己盯着令狐渊的睡颜看了许久。
她心中一凛,灭掉了灵火,岩洞内全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静谧得过分。
滴水之声似有魔力,引入入眠,她将头埋在臂弯里,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