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辩盯着他看了会儿,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再细想,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个宫里见过。
没让萧辩等太久,赵公公便有眼色地开了口:“陛下,这孩子姓花,名斛珠,从前在储秀宫做扫洒。”
萧辩闻言,眉头不由一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怎会,又怎能出现在此处?
赵公公似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笑了下,用他那独特的苍老细长的语调慢慢道:“陛下放心,他是老奴的义子,当得信任。”
花斛珠便在赵公公说完后屈膝跪下,头碰在地上,行了个无比正式的大礼,“花斛珠见过陛下。”他的声音如他人一般平常,只一点有些奇特,便是没有一般太监的尖细,带着些许沙哑,低低的,听在耳里倒也舒服。
萧辩垂眸俯视着他的头顶。此事是赵公公一手筹划,用人不疑,萧辩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漫然道:“朕知道了,起来罢。”
会面结束,本以为会就此动身,熟料却没人动弹。其余几人对视一眼过后,目光均落在了花斛珠身上,他低垂着眼,睫毛抖了抖,伸手去解腰间盘扣,不一会儿便将衣衫尽数脱落,只余白色单衣。
与此同时,谢衣也来到了萧辩身边,福了福身,轻声道:“请陛下宽待……”
萧辩已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他这身龙袍实在太过显眼,若是撞见了人,便是明晃晃的靶子,看来这几人早已商量好,由这个小太监代替他穿龙袍,如果真的出了事,还有个偷梁换柱的机会。
是啊,他身上到底流着萧氏的血,和这个小太监相比,自然是他的命更贵重些,此举无可厚非,若由他自己来谋划,怕都没有这般周到。
若是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糟蹋一番好心。萧辩垂眼,掩下一丝讥讽,张开了双臂。谢衣微微松了口气,不再多言,动作利落地开始替他除衣,这事是她做惯的,看起来繁复的龙袍不消多时便被完好脱下了。
花斛珠这时捧着衣服走近两步,谢衣欲与他交换手里的服饰,他却仿若未见,走到萧辩跟前,一板一眼地道:“奴才替陛下更衣。”
这关头倒也没人还会在意这份僭越。
两人身量差不多,但他低着头,看起来便矮了些。萧辩盯着他轻颤的睫毛看了会儿,终于展开双臂,任由花斛珠替他穿衣。
如今刚至数九,虽没有到滴水成冰的时候,却也严寒,尤其是这常年不见日月的山洞之中,更多了几分湿冷。花斛珠只着单衣,不一会儿裸露在外的皮肤便冻得青白。萧辩目光从他始终低垂的眼睛上挪开,落到正为他整理腰带的瘦削的指节上,冷不防开口:“我们见过?”
花斛珠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终于抬起头。这是萧辩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他脸色苍白,嘴唇被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黑亮幽深,像僻静山谷中的一汪幽潭,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回陛下,”花斛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重新低下了头,抚平袖子上的最后一抹褶皱,退开一步,“好了。”
山洞是往地下延伸的,沿着黑黢黢的洞穴一路往深处走,所经之处,两旁是千篇一律的潮湿腐朽的岩石,就连其上的青苔都生得一样,看得人心生烦躁。出去后还不知会遇到什么,悄寂和未知将这段路程渲染得格外冗长。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久到萧辩以为这条地洞没有尽头时,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出口是一口枯井,上方悄寂无声,显然远离皇城里的那场战乱。
萧辩心中不由松了口气,环顾周遭几人,正待开口,忽然发现了不对:“赵公公呢?”
魏南青和苏子求对视一眼,没有吭声,谢衣低下了头,萧辩见到他们的反应,一颗心倏地沉到了谷底。
花斛珠顶着他锐利如刀的眼神,轻声道:“师傅不跟我们走。”
“……为什么?”萧辩涩然开口,“难道在皇宫里待了一辈子,根就在那儿了吗?什么不比性命重要呢??!”他说着,声音渐渐染上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气得眼眶发红,口不择言地骂:“简直迂腐!古板!不知变通——”
自来京城后,父皇对他不管不问,其他宗室对他避而远之,大臣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谁不觉得他萧辩粗鄙无能,只有赵公公会对他嘘寒问暖,年节时分,除了父皇送来的赏赐,也从不曾落下一点额外的小礼物:一碟饺子、一碗元宵等等,虽不知其中究竟掺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
魏南青和苏子求不忍地闭上了眼。谢衣哽咽着劝他:“陛下……”
萧辩握紧拳头,声音渐弱渐哑,好似力气正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飞快地流逝:“明明能逃出来,明明可以活下来,明明已经……”
“陛下!”花斛珠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话都掐断在喉咙里:“叛军追得急,总要有人殿后。”
萧辩张着嘴,半晌没发出一个音节,斗狠般瞪着花斛珠。花斛珠却只低着头。他又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都知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师傅不让提前告诉您,怕……他舍不得留下,也怕您不肯走,”花斛珠忽然跪在地上,道,“师傅还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说。”
花斛珠:“他老人家说,看在他看着您长大的几年的份上,请您答应他,务必要收复萧家的山河。”
“哈,哈哈,这个老不死的,死到临头说的还是这事,他以为他是谁……”
萧辩闻言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出声,神情轻蔑,语调也极尽凉薄,可是那句“我凭什么答应他”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知道,落在心里沉重无比的这份愧疚罪责,将是他甩不掉的债孽。赵公福这个成了精的老东西,临走前还是将了他一军。
他终是疲倦地应下:“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