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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离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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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目标,仿若茫茫黑暗里终于燃起一盏微弱明灯,众人惶然迷茫的心跟着定了几分,连带着周身肆虐的北风似乎也不是那么寒冷了。

出了土地庙,苏子求和魏南青这两个能常出宫走动的侍卫辨别了下方向,道在京城南面。若直接去城东官道,恐会撞上搜查的叛军,他们便先往南,弃平坦大路不走,逢林便钻。也不知走了多久,衣衫早被枯枝刮得破碎,里面的棉絮一路走,一路漏,一夜过去,削薄了一层。

走到后来,萧辩自认是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都觉得双腿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铁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万分,而谢衣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也从始至终未曾掉队,更不曾吭过一声。

想到这里,萧辩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眼睛黑亮,蒙着一层水雾似的,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被咬出血珠,她自己却毫无所觉,对上萧辩的眼神,还冲他勉强笑了一笑。

萧辩心里一突,抬手止住众人前进的步伐。

谢衣神情茫然地问了句:“可以歇息了?”

“嗯。”

这个字好似触动了某个开关似的,甫一出口,便见谢衣身子一晃。萧辩离她最近,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接,却高估了自己此刻的体力,被她带得朝下坠去,跌坐在地。臀部摔得生疼,幸而手上抱得还算稳当。

“陛下!”

其余几人忙跟着蹲下身查看他的身体状况,苏子求脱口而出旧日称呼,又反应过来,改口道:“爷,您没事吧?”

萧辩低头看向怀里,只见谢衣双目紧闭,已然昏厥过去,脸上的潮红愈盛,嘴唇却皴裂着,一丝血色也无。

他伸手一摸,摸得一手滚烫,一颗心不由直直地沉到谷底。

“这,谢衣她这是怎么了?”苏子求他们也注意到了谢衣的症状。

“她发烧了。”

“那该怎么办啊?!”这种时候遇上这样的事,真是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苏子求心里发慌,一时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水囊:“要不喝点水……”

说着,他已经拧开囊塞,往谢衣唇边凑。却从旁地里倏地伸来一只手,截住他的动作。

花斛珠夺过水囊:“这水太凉,不能喝。”

他神色镇定,动作从容有力,苏子求立时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抓着他追问:“那该怎么办?先点火烧水?我这就去找柴火……”

“得先找个避风的地儿,”花斛珠止住他,将水囊别在腰间,半跪在萧辩身前,“爷,小的力气大,谢衣姑娘先由小的抱着吧。”

萧辩目光落在他半垂的睫毛上,“嗯”了声,将谢衣交至他手中,这才掸掸衣袖站起身,淡淡道:“抱好她,若有何闪失,唯你是问。”

就这么又走了一段路,遍寻不到山洞,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寻了河滩边的嶙峋石堆,在背风处歇下。

魏南青去查探周边情况,花斛珠妥善放下手上的谢衣,便去捡木柴了。萧辩也不嫌脏,在谢衣身边席地坐下,苏子求打开随身包裹,取出一件貂毛大氅,要给萧辩披上。

萧辩目光落在这件大氅上,不由有片刻的分神。

这件氅衣还是前年跟着老皇帝冬围时得的。那时骠骑大将军苏定河猎得一只罕有的雪貂,当时父皇的宠妃凌贵妃爱不释手,想要养起来,他听说后嗤之以鼻,不顾伺候雪貂的内侍哭得肝肠寸断,直接一箭射杀,将尸体拎回去让人做了这件大氅。只可惜大周的貂多是灰黑二色,一只雪貂难以成裘,最后做出来的氅衣整件都是黑色的,唯有领口围着一圈雪一样的绒毛。

思绪纷杂,其实也不过弹指一刹,萧辩回过神,止住苏子求的动作,将氅衣盖在谢衣身上。

“主子,今后我们可怎么办呢?”苏子求对着手上哈了口热气,愁眉苦脸的,“主子,我们真的还有回来的一天吗?”

“谁知道呢,”萧辩低着头,掖了掖氅衣边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如这寒冬一般寡淡,“你若怕了,便走罢。”

“主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苏子求大惊失色,又有几分委屈,辩解道,“属下好歹也是苏家的人,我们苏家儿郎,能文能武,哪个不是忠君不二,矢志不渝?!既然选择了跟着主子,自然没有临阵脱逃的理儿。”顿了顿,他又忿忿地加了句:“这话主子以后也莫要再说了。”

萧辩手指动了动,抬起头,风将他鬓边碎发吹得凌乱,天刚破晓,他的眸光映着那一线晨光,有一丝水光潋滟,唇畔漫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到苏子求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知道了。”

苏子求怔怔地看着他,刚刚的倔劲不翼而飞,傻里傻气地说了句:“主子,您长得真好看……”

不远处抱着干柴走来的花斛珠看着这一幕,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人,脚步渐缓,手猛地握紧,又松开。

萧辩笑容一收。

苏子求陡然惊醒,对上萧辩微眯的眼,心刷的一下凉了半截,缩了缩脖子:“主,主子……”

萧辩正要说什么,忽然似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侧头,便看到了花斛珠。一对上他的目光,花斛珠立即垂下了眼,但不知是不是萧辩的错觉,那不经意的一瞥,却似从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窥见了恨意滔天,刻骨宛然。

萧辩眉心微蹙。

“主子?”苏子求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看到花斛珠,并未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你去打点水来。”萧辩随手将腰间的空水囊解下抛给他。

“啊?哦,”苏子求懵懵然接过水囊,挠了挠脑袋,“是。”

花斛珠已走到跟前。萧辩靠在身后巨石上,垂眸看着身前地面上的枯草尖。

花斛珠蹲在他身侧,放下手里的枯枝,将其松散地支好,以便点燃。摆好枯枝,他又去附近捡了几块石头,砌在枯枝边上,形成一个狭窄的通风口。做完这一切,他才挡在风口,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小心地凑到柴堆边上……

“我想起来了。”

萧辩的声音不高,淡淡的,一不留神便要错过。

花斛珠手却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熄灭了。

“爷想起什么了?”他终于抬头,与萧辩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一个常年以假面示人,一个惯于隐忍藏匿,这一对视,难辨喜怒,竟是势均力敌。

“我想起你了。”良久,萧辩却是笑了,手肘撑在石头上,神情透出几分慵懒,是他一贯的高高在上,漫不经心。

花斛珠状似顺从地低下头,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他真是恨极了这高高在上,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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