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子求也是被花斛珠说动的,但现在让他自己陈述理由,却有点卡壳,不由求助地看向花斛珠。
花斛珠低着头,回答道:“我们之前穿的绸布棉衣太扎眼了,换些粗布衣裳是必须的。”
顿了顿,他又道:“只穿这衣服太冷了,爷和谢姑娘可以把棉衣穿在里面,外面穿一层挡着就行。”
萧辩心里提防他,便总觉得他说话做事另有目的,然而在这件事上也知他说的有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屋子里有个土炕,已经许久没烧过了,萧辩生病那几日,苏子求和花斛珠两人不知从哪儿弄来许多柴火,重新烧上了。
萧辩和苏子求在热腾腾的炕上坐下,花斛珠立在一旁,萧辩看了他一眼,难得和颜悦色:“你也坐下吧。”
花斛珠没有辞却,挨着苏子求坐下。
苏子求压低声音:“主子,我们打听了下,这儿是京城南边约二百里的澜山,再往南走半个月就会到泸县,过了泸县,便出了元兆府的地界了。”
就暂时安全了。
萧辩点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又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今天还打听了一下外面的情况,邻村有个汉子雪前才从镇子上赶回来,就是史长义攻进京城的第二天,他说当时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只是镇子上多了很多官兵,把守非常严格,通往京城的那条官道更是被封了起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萧辩冷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就算夙愿得偿,贼就是贼,姓史的果然不敢闹出动静。”
苏子求没敢接话。
萧辩平复了一下心情:“你继续说,还打听到什么了?”
苏子求:“今天白天出了一会儿太阳,积雪化了许多,听有经验的村民们说,如果接下来的天气还是这么好的话,再过两日山路便可走了……主子,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你说这儿是澜山,南边是泸县,你们看,这儿是京城,那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地方,”萧辩倒了一碗水,又用手指蘸了,在桌上画,“过了泸县就出了元兆府,到天奕府的并州了。然而天奕府的府尹李继农心思圆滑,并不死忠于我萧氏,并州的刺史是他的女婿,也是左相的外甥刘去疾,左相一脉一直竭力反对我继位登基,若是借道并州,怕会节外生枝。”
“那我们往哪边走?”
“经过这几日的缓冲,史贼肯定已经掌控了京城中大部分势力,如果往回走的话,铁定会被史贼的人抓住,”不能直接向东,不能往南,不能去西,真可谓是绝路不绝,生路难觅,萧辩沉吟许久,一咬牙,手指划向西南,“澜山山脉走势是西南至东北,我们不出去,往西南走,横穿澜山,取道汾州。汾州虽然也隶属于天奕府,但是刺史醴因乃我当年同窗,此人性情古板,尝感激于我父皇的伯乐之恩,可信。”
苏子求脸色几变:“主子,若要横穿澜山,少说也得两个多月,这数九寒天的,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萧辩一锤定音,“时间拖得越久,新朝的政权越稳固,我们的胜算就越低,至少,至少得赶在开春前到达珠州。”
可惜不知是不是老天也要作对,才刚定下逃亡路线,北风便把门窗夯得轰隆作响,雪又开始下了起来,且这一回越下越大,似要把几年的份都下完才会罢休一般。
萧辩推开门看了一眼,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背影嶙峋,如孤峭的绝壁上,压着的沉甸甸的巨石。
“今夜走不了了。”他揉了揉眉心,低叹道。
夜里几人歇下,萧辩和谢衣占了一东一西两个厢房,花斛珠和苏子求便挤在堂屋的地铺上入睡。深夜人寂之时,东厢房忽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二人登时被惊醒,草草披上衣,撩开门帘,只见萧辩汗涔涔地伏在床上,脸颊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晚上心情大起大伏,他病情又复发起来,且看着比先前更加严重。
“快!快去请郎中,”苏子求忙推了花斛珠一把,自己则跑到床边,扶起萧辩,焦急不已,“主子!你没事吧主子?!”
花斛珠忧切地看了眼他怀里的萧辩,当即将外袍胡乱一裹,便要往外冲。
“等等……”萧辩这一声脱口而出,直到对上对方眼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喊他,那只是一刹那间的冲动,因心里一丝说不出来的愧疚。可冲动过后,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了不让花斛珠看出什么,他又咳了两声,指着床上的貂皮大氅找了个理由:“外面冷,你穿着这个。”
花斛珠顿了下,走过来,将大氅披在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冲进了风雪里。
老郎中住在山坳那一边的村子里,路途遥远,可一想起萧辩方才那副模样,花斛珠便不敢有丝毫停歇,拔足奔跑。
雪珠子如刀子一般兜头盖脸地劈下,似要将人生剐。
他便顶着这样的凌迟,将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地缩短了一半。
老郎中听说萧辩病重,二话不说便背上医囊。可这骇人的天气老人家如何受得了,萧辩那边又耽误不得,花斛珠一咬牙,将身上的氅衣给老郎中裹上,然后将他背了起来,复又步入了冰天雪地里。
这一来一回,便是寻常也要走一个时辰,可他却只花了半个时辰便走完了。
谁料等他的却是,人走屋空,衾冷茶凉。
三个屋子,一个比一个安静——他们把谢衣也带走了。
油灯倒还如他走时一般点着,豆大的火光摇摇晃晃的。
花斛珠将老郎中放下,沉默地站在原地。
老郎中心中虽然困惑不已,却未出声,只因看着眼前年轻人的背影,只觉得如果自己发问,哪怕只有一句,都会将他压垮。
花斛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一年爆发了瘟疫,官兵将他们村子封锁了起来,有病的没病的一个都不许出去,准备放火烧村。
村里的人先是哭天抢地,后来终于明白了生路已断绝,于是在绝望里变得麻木。
可是他不想死,他一点都不想死,于是他逃了,懦弱地,可耻地,自私地,抛弃年幼的弟弟妹妹,一个人逃了,逃进荒天野地里,遇到一个同样逃荒的小少年。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萧辩,但是萧辩不记得了。
时间在这沉默里被无限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斛珠终于转过身。看他背影只觉孤峭,可是看他平静的脸庞,那一丝脆弱又消失无踪。
花斛珠温声道歉:“对不住,让您白走这一趟了。”
他又建议:“天晚雪大,您不如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
老郎中听出了点什么,担忧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那你呢?”
“我去找他们。”花斛珠轻轻笑了下,垂下眼,挡住眼底的一丝疯狂,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又将大氅裹上,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外夜色幽深,如同择人欲噬的妖魔,很快将他的背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