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长久没听到他的话声,她有些不满,脑袋微低,埋到他颈窝,拿鼻尖顶了顶,嘴唇也贴上来,好像两片鱼嘴巴,张合轻碰。
这次换她感受他颈侧的血脉。
青年颈上的肌肤别有一份精薄,侧首或仰头时,会再抻紧些,筋肉也绷起劲,便能清晰瞧见皮下的青筋。
蓬勃,延展,至耳后。
只稍轻轻闭拢,略有肉感的唇便能抿住那根淡青色的血管,一路向上,游到耳廓。
她的手指也从他的后颈移上来,插进他发间,越蔓越深。
痒。晏行止感觉到。
“你……”她的唇紧紧贴着他的耳窝,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唇肉也跟着微微震颤,把每一个字都揉成了湿润的气音,“喜欢我吗?”
他的心跳和她错频了一下。
嘴唇抿得更紧了,锁成暗沉的线。
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不见了。
“好吧。”
她把脸从他颈间抬起来,手臂也慢慢松开,从他肩上滑落。深夜的寒意瞬间从她离开的地方漫上来,爬过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胸膛。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黑沉沉的,深得没底。
“那我便走吧……”
你若无心我便休。
如他所愿。
话音还未落地,忽然起了风。
却不是窗外吹来的风,而是从她身上生出的。她的身形逐渐变得模糊,像是朱墨入水,边缘一点一点洇开、消散,化成一片片红梅花瓣。
晏行止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抓——
却什么也没攥住。
手心空空落落。
连那片紫色的外衫也如一片破旗倏然飞远。
只剩下杂乱的靡红在暴风中狂飞乱舞,成旋地围着他,夹杂着草药的脂膏味道。
是梅花。
是业火。
一念兴,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
他坐在这火焰般的花瓣中,看到膝上那条墨色的绫,忽然生出一股比初时更紧致的窒闷。
心脏不再跳动,狂躁也好,安谧也好,取而代之为一种轻微的抽搐,可因里外都是空的,不过是在虚无中徘徊。
他厌恶什么?
他喜欢什么?
风扑向他,带着纷杂的花瓣,留下一片残红。
晏行止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
帐顶静悬,孤灯残照。
原是他作画太晚,索性安置在了书房。
案上,那张摊开的绘纸上还是一大片空白,不过寥寥画着两树枯木,用的是侧锋勾皴,笔画干燥参差,信手所为而已。
晏行止有些木顿地转头,望向那跳跃的灯火。
烛焰散开一圈微弱的光晕,险险地挂在那一根短小歪曲的烛芯上。冷蓝的焰心下,透出棉芯的炭黑。
良久,晏行止终究无法安宁,幽幽起了身,把画纸撤到一边,重新寻了张洒金的经纸出来,抄起了老夫人吩咐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抄到这句,晏行止笔尖缓缓抬起,记忆忽忽然飘远,落到寒水寺那个寂静的夜晚。
明月高悬,白石经幢矗立,还有一双捂在掌下的眼睛,既清且浅。
当时便是这一句。
晏行止眉一拧,便把笔扔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个毛躁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