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落花会是为纪念一对永世难见的爱人。”李晏京的声音缓缓在我耳边响起。
他的音色已然改变,年少时青涩,现在声音低沉,说话舒缓,同周围嚷嚷的叫卖声很不一样,让人不自觉就跟着听。
“女子以武得道升仙,男子困于红尘,为凡人所累,可后来人们才知晓,女子成仙是为红尘,而男子留世,是为成全女子,只因时仙位只得一人,他知爱人心有鸿鹄之志,理应跳出生死轮回,用悬于天,而女子成仙庇护红尘,却也是庇护他。”
李晏京眼中倒映千万花灯,还有来来往往的凡人,“可为人一生,于仙人不过转眼间,男子命短,早年气运尽数奉于爱人,女子苦求轮回不见,所过之处常落花满地,如仙人落泪,后人为纪念两人的情,定以落花会。”
我听罢,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逞一时之勇。”我没头没尾道,可李晏京却知道我所指为何。
他轻轻勾了下唇角,“仙人是觉他们为爱愚钝?可我觉得,为心爱之人奉献,是心甘情愿的事,如果一方后悔万分,那只能说是虚假的爱,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怕是心肝也想掏出来给他看。”
偏执之理。
我眉头微皱,未表一言。凡人有七情六欲十分正常,我不信世间有人做事一生中从不后悔,纵使是身为仙人的我,亦有后悔的时候。
但我的心跳却吵闹不休。
我说他偏执,可我不正是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追随与爱慕吗?
“晏京倒是痴情。”
面上我不动声色地敷衍。
他好像十分喜欢我叫他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他的眼神都会有所变化。
李晏京这时候会露出一种十分贪婪的神色,我曾在凡间的山野间见过,是急切想要获得什么的野心。
“来!瞧一瞧看一看诶!新鲜的落花糕!吃了保管有情人终成眷属!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各色花灯看一看嘞!兔儿狐狸和白蛇!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陶瓷小人儿!可以特制!红线一拴,落花会上结良缘,生同衾死同穴,来世再续前世缘呐!”
李晏京看过去,视线扫过摊位后转头看我,我们身处凡人中,只容貌有所遮挡,他得着空便叫我名字,恰如此时,格外顺口。
“郁负雪,”李晏京眼中含笑,面上没有太大表情,“可有喜欢的?天上不比人间,想来很冷。”
我对凡物好像无太大兴趣。
但李晏京心中念我,他不知何时摸清了连我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喜好,出手阔绰,将好物一一买来赠予我。
摊主各个喜笑颜开,落花会本就热闹,在乱世中得财,便比旁人又多几分立世之本。
从街头行至街尾,李晏京的兴致不减反增,到最后,因他怀抱物品颇多,顶上挂着的合叶灯笼被人一拉,砰地一声炸开。
镇民们新鲜收集的花瓣纷纷落下,将我两人淹没在落花雨中。
李晏京在笑,镇民们在笑,我耳中庙宇传来的凡人声音也带着笑,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希冀,独我格格不入。
在落花中我只觉窒息。
李晏京黑沉沉的眼睛望着我,见我面无表情、不言不语,他也微敛神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街道其实很短,短到不足以打动仙人玉石般坚硬的心。
一路走来,只是因为我的纵容,他才能有表达心思的机会,如果我不悦,他的眼会再也寻不到我的踪迹。
“……不好意思。”
李晏京伸出手,又在半路停下,他食指轻弹,我们周围多出遮掩气息的阵。
凡人们神情空茫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为何在此地对着空气笑。
他没有触碰我,一面施法掸去我头顶、肩膀的花瓣,一面将怀中的东西悉数纳入他的储物戒中。
李晏京的神情忐忑,他先是用故事压我,再直白地倾诉,最后明确地以行动告知我,他记住了我连自己都没记住的喜好,他想侵入我的世界。
他不满足于建立道心,仰望他的道。
他想要我。
不管他心中是何想法,我再次于灯火葳蕤中看他的眼眸,破妄眼、破妄眼,我细细咀嚼这名字,看他眼中的自己——一个内心阴暗、不择手段的仙人,我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我率先撇开视线,看向恢复如初的街道,凡人此刻享乐于当下,落花会上不再担忧明天是否再次能见日出。
他们的性命……此间万千生灵的性命、万千因果,因天道贪婪,仙人不从,悉数压在我的肩上,我本就高傲,不能接受满盘皆输的结局。
如果我不是仙人,如果我不曾……
我微闭双眼,很快睁开,那点因他知我的喜悦转瞬消散,再无踪迹,我看着一地花瓣,只觉刺目难耐。
无需动手,我眼眸轻动,它们便悉数化作飞尘,再难拼凑。
“晏京,我知你心,不必多次试探,实话告诉你,我的确会死,但不是现在。”
我声音淡淡,李晏京为我受过的伤,奔波的苦,我都看在眼里,原本命运中,他该是顺风顺水,再一鸣惊人数百年的天才。
“可我不是你一个人的,晏京。”
“我是白玉仙都的仙人,是红尘万千生灵的仙人,独独不能是你的。”
“你有自己的路,”我仰头看向天空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瞳亮起一圈光,“未来无我,你会过得更好。”
我故意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