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情想过去趁乱踹一脚,应与将看出意图,直接将人拦腰抱走。
被封路凛压得半天爬不起来,风堂仰脸躺在雪地上,四肢张成“大”字,学仰泳的动作,一边游一边叫,快来救我!
贺情正从雪地里爬起来,才摔过,没追封路凛几步又摔了,最后一屁股跌坐下去,指着人发号施令,应与将无奈,单手揪住他领口往上提,说,你先起来,大当家的。
嘿,你别说。
我这样还真有点儿像土匪。
贺情扶正奶白色的帽子,眼眸映射成金,张嘴哈出一朵山巅的云。
山川巍峨,白雪倾沙,逃离了现实世界和钢铁城市的快乐总来得那么轻松。
晚上,贺情和风堂都睡不着,相约跑出来看星星,还没出客栈,被冻得缩了回去,贺情进屋一转身就撞到应与将身上,一闻到熟悉的味道,他摸黑不开灯,直往人怀里钻。
冷死我了!贺情小声说。
应与将把他裹成白砂糖粽子,说你穿多点再去,不能走太远。
会有棕熊吗?贺情问。
应与将只是低头,以轻吻他冰凉的额头作为回答。
怕就带上我吧。应与将说。
没人能够拒绝。
那晚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变成了四个人一起坐在客栈附近的露营基地里抬头看天空,吹夜风,吹得贺情脑瓜子疼。
封路凛和应与将这两人凑一起叽叽咕咕聊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只记得他和风堂连叫了好几壶店家烧的煮啤酒来,枸杞红枣甜得人喉咙发痒,越喝身上越软绵。
最后应与将抱他回房间,压着音量小声说了句,变沉了。
贺情瞬间酒醒,抬手给他胸口一拳。
应与将很配合地闷哼一声,不知道是装疼还是真疼,只默默地将他抱得更紧一点。
想到沉不沉,贺情很笃定自己没有长胖。
倒有可能是“二十三窜一窜”,身形拨高了点,离应与将的海拔还是有点距离。
唉,长到应与将那么高是不可能了。
踮踮脚能亲到脸就行。
应与臣那臭小子都莫名其妙蹿了点点,得比高中时候高了不少。
不过,贺情马上满二十六了,他的确能慢慢发觉新陈代谢在变慢,不得不戒掉了爱吃夜宵的毛病,风堂曾骂他说按照他那个胡吃海喝的习惯,再铁的胃和再好看的脸都顶不住折腾。
兰洲平时出差往返于重庆和成都两地之间,见贺情的次数少了,有时候间隔几个月才打次照面,会说贺情瘦了点,脸上婴儿肥没了。
他似故事里的人那样拥有一切。
他却不似故事里的人那般不会老去。
贺情听话,偶尔控制一下体重,还拉号称身体素质第一的封路凛去环城骑车,骑一百多公里的绿道,骑完下来两个人都瘫了,只看着风堂在补给点冲他们俩笑。
风堂趁封路凛没力气,拍人屁股几下,扭头问贺情,情儿,要不要整点火锅补充能量?
尖尖的下巴搭在扶手上,贺情累得直不起腰。
他一脸痛苦地回应,走你!
现在叫他情儿的人太少了,一只手数得过来。
应与臣有时候嘴巴找揍会跟着喊几句,贺情最开始会佯装要收拾他,说皮痒了是不是,后来他懒得反驳了,爱叫叫吧,磨磨牙喊一句应老二,惹得应与臣又调头来捏他脸,不许这么叫!
就连风堂这么叫他的时候也变少了,贺情问过为什么,风堂盯他好一会儿才答,总觉得你又长大了那么点点……现在褪去稚气,成熟稳重了好多,现在应该叫“贺总”了?
贺情笑着摁他肩膀,摁得风堂身子一歪,哼哼,你有病吧!
风堂火上浇油:那还是叫“贺少”吧?
别别别。
怎么呢?
中二。
不得了了,你也知道中二啊?那会儿不是答应得特别牛气,一天到晚到处蹿,怕谁不认识你似的……
有意见?
没意见,不敢有意见。以前可爱……
现在更可爱。
贺情笑弯了腰,撑着小腹蹲在地上,不知是羞的还是臊的,脸颊连着耳朵一片红,他开心够了,从臂弯里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猫着嗓子说,嗯……你还是叫我情儿呗?
长大是不算太好的命题作文,他希望在有些人面前他可以永远不用长大,可是有时候他又很期待三十岁的自己,他期望见到更聪明、更成熟的自己。
车里放了一首韩文歌。
贺情握好方向盘,将下巴藏进衣领,用余光去瞟应与将的侧脸。
年月更迭,这男人的性格变得不多,锋利的眉眼如约覆盖上一层属于三十岁的坦然、厚重感。
“看什么?”
“看你好看!”
“嗯。”应与将低低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莫名其妙。
贺情嘀咕一句,也突然想笑。?
还有几分钟就过零点了,马上就是十一月二号。
不出所料,应与臣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进来。是应与将拿平板电脑接的。
屏幕上,几个男孩子站在积雪不算厚的雪地里,戴着围巾帽子,一个个裹成认不清眉眼的样子,站在黑夜里冲他招手。
应与臣持着手机,手指冻得发抖,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些白霜。
他的身后长夜漫漫,星河寂静,似乎不在他们所熟悉的城市里。
“哥,你们猜我在哪儿?”应与臣等不及回答,“河北!我在河北!”
“这么晚跑河北干什么?”贺情打着双闪把车靠在路边可以停车的地方。
“我们来邻近北京的一个县里玩儿,才吃了点烧烤出来,”应与臣忽而高声,“准备给你过生日呢!”
“给我?”贺情愣神,下意识朝四周张望。
那天,应与将举着平板电脑坐在副驾驶上冲他笑,屏幕里应与臣上蹿下跳,背后的夜空绽放起一簇簇绚烂璀璨的烟火。
烟火落进黑夜,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迷失的星光点点,飘散四周。
前后后放了三四分钟,几个人轮流凑到镜头面前来露一双明净澈亮的眼,喊:“祝应与臣的哥哥,生日快乐!”
烟火并不算盛大。
但他都是应与臣的哥哥了。
“谢谢,谢谢!”贺情的嘴角没下来过,“回北京让应与臣请你们打火锅去!”
还行,这小子没坐飞机回来大清早抓他去龙泉山看日出就不错了。听说原计划是这样的,折腾指数五颗星。
他突然很希望人眼是一台可以操控的精密相机,能准确地捕捉下值得纪念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样的话,等他老了以后,回忆录一定会有厚厚地一册,嗯,虽然现在也很厚了,但如果照片够多的话,应该会更丰富吧……
他们好像还排练了什么节目,几个男生在视频通话里面乱跳一气,最后把应与臣抱住双脚双臂抛起来欢呼,旁边站了个拿手机拍照的男生,个儿不算拔尖,长相气质却是拔尖,头发留得不长,没遮住眉毛,唇角噙着很淡的笑,气质是不同于那几个的安静。
那是宁玺吧,贺情记得他。
那年夏风温吞闷燥,偌大的体育馆里只有两个人,贺情和应与臣做贼似的进去又出来,贺情吓得手掌心全是汗,垂手往裤缝上擦,表面还要装淡定安抚一脸懵逼的笨蛋弟弟。
电话挂断,贺情这才知道应与臣是为了给他放烟火才跑出北京去,还叫上了几个好哥们儿一起。
车没开动,贺情问:“你事先知道?”
“知道。”
“他干这么幼稚的事,你都不拦着啊。”
“没必要拦着,”应与将淡声,“你能开心最好。”
抬起手臂,他的手掌轻轻握住贺情的后颈,食指蹭了两下,“没有什么比你能开心更好了。”
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贺情想。
他用力踩下油门。
巨兽轰鸣,车往前开,“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想吃羊肉汤!”
“因为遇到我那年冬至,我们一起吃了羊肉汤。”
“我们还去龙泉山跑比赛,上盘山公路,我们去金港PK,你还笑我总是换些乱七八糟的车衣颜色,”贺情语调下坠,“可惜金港都拆了。”
绿灯闪烁,红灯如一颗滚烫的心跃进眼帘。
“还好你还喜欢喝豆奶。”应与将牵住他的右手。
贺情听出他的意思,反扣住他的,仰起脸乐了,“那你会一直喝泸州老窖么?”
“嗯。”应与将很直接,“我会一直爱你的。”
“我也是!”接话的人对答如流。
虽然贺情听得免疫了,但还是下意识羞得语塞,接完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还……”
应与将抬眼看街道两侧翻飞的金黄银杏叶,“我还开着这台车,有时载着你,有时没载着你,来来回回在这条路上。”
往事如游鱼往脸侧滑过,带去一片片濡湿。
是啊。
此时,我们坐在同一辆车里,来来回回在这条路上。
此时,你就在此处,不同我说五年有多长,不说宇宙的洪荒。
只说祝愿我们,一如往常。
2023.11.1
记于滨江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