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是说得什么话!他亦是真心真意待女儿的!”
“真心顶什么用,他没有家世,无人替他撑腰,跟了他且有得你苦受!你若恨嫁,与我交好的几个族长膝下,正好有几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小公子,饶是相中龙族的,我也舍了老脸去替你说亲,总之,就是他不行——”
“父亲无非就是瞧不上他,对他有偏见!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自小您便是如此,明明受了委屈的是他,最后被罚的还是他!”
凤羲被她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半天散不出去,“你……你……不肖女!”
凤鸢仰脸扁着嘴,眼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凤羲瞧她伤心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考虑再三,开口道:“你若非他不可,那便等他当上大将军!不然仅凭都尉一职,不够!”
“父亲这是存心刁难!”话音未落,她哭着跑出了门。
凤羲的确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盘算着时间一久,兴许两人之间的感情也就没那么强烈了,到时他这女儿厌烦了毕桁也说不定,最主要的还是他根本不信毕桁有这个能力。
任凤羲如何也想不到,从都尉到大将军,毕桁只用了不到百年的时间,不仅如此,更是一举成为了天帝身边的红人,风头无两。
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可往往越接近权利的中心,看到的真相也就越多。
从前,他只按照军令做便好,可如今方知,天帝这些年所做,不过是打着正义的旗号镇压有势力的妖族罢了,甚至有些还是被安了莫须有的罪名。
猝然间,他从被欺凌者转变为了他最痛恨的欺凌者,他的手上不仅不干净,还间接造就了无数个和他一样失去父母的孤儿……这让他难以接受,甚至感到迷茫与崩溃。
他所求的,是成为勾明战神那般,顶天立地为后世所传颂之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给人带去灾厄的煞星……
但若不从,便是抗旨,等待他的绝不只是削神职那么简单,他知晓了天帝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假使被其发现有不臣之心,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再也开不了口,而且事到如今,他又怎么可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对天界的向往,曾是支撑他一步步走下去的动力,可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爬上山顶时,才发现一直一来憧憬的那块流光溢彩的宝石,竟只是一面铜镜。
什么天界,什么凡间……都是一样的弱肉强食,恃强凌弱。
然,希望幻灭,信仰却依旧在,这才是最折磨人心的。
绝望、不甘,在满是伤疤的心里交织、融合,最终让他在跳进染缸与坠下山巅之间,选择亲手砸碎这染缸。
毕桁如今的锋芒,让凤羲也不得不一改往日的目无下沉,硬着头皮对其阿谀奉承起来,甚至还主动与他提起和凤鸢的亲事。而他,却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以公事繁忙暂无此心为由婉拒了亲事,是他留给凤鸢的颜面,亦是因为还不到与凤羲撕破脸的时候。
就在他离开凤羲的房间,正欲返回天界时,却被人在身后轻轻拽住了衣袂,他不用细想,便猜到一定是凤鸢,故而他停下了脚步,却连头都未回。
凤鸢低声怯懦道:“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一定有什么不便说的原因,是不是……”
自打毕桁去了天界后,两人见面的机会便越来越少,军中待久了,更是不知不觉沾上了一丝戾气,让凤鸢不禁有些心生畏惧。
“没有,是我厌了。”他冷淡地说道。
“厌……了……”这句话就像晴天里的一道霹雳,正正地劈在了凤鸢的头顶,她僵在原地,整颗心都跟着颤抖,衣袖渐渐从指尖滑落下去。那熟悉到已在心中雕琢了千万次的背影,这一刻却在她眼中变得十分陌生。
“没错,隐忍了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做,始终都难入他眼,如今我身居高位,他那谄媚逢迎的样子只叫我恶心——当年我诚心求娶的时候,他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拒绝我的!”
凤鸢以为他是因当年的事,记恨在心,今日才推了婚事,遂连忙碎步到他身前,解释道:“父亲的确有错,但……他那时也是为我考虑,怕我受了委屈,所以才……”
“所以你也觉得那时我配不上你!对吗——!”他板着脸,怒睛而视,仿佛她亦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自然不是——你怎能这样想我——”
“可你也同意了,不是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满心满眼都是委屈,“我和父亲争取过,当初即便你一无所有,我也心甘情愿地陪在你身边,都还不能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吗——”
毕桁自是知晓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他与凤羲之间说和,为了让凤羲接受自己,想尽了办法,可若不这样说,又如何能让她死心。
“你是在跟我邀功吗?难道当初不是你自己倒贴上来的!”他根本不敢看凤鸢的眼睛,生怕看到她伤心的样子自己会心疼地立刻反悔。
此言一出,凤鸢气得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痛骂道:“你混蛋——!我这颗心真是喂了狗!”
毕桁见她如此,心里反倒舒服了一些。
他舔了舔嘴角,冷哼一声,继而咬牙切齿道:“你们凤族,没一个好东西——今日你我缘尽于此,莫要再来纠缠我。”言罢,他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开了凤族。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她并未看到他那湿红的眼眶。
那一天,他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明月,贫瘠幽暗的内心自此也彻底沦为了永夜之地。
他怕自己会因贪恋那皎洁的月光,而对这肮脏的世间有所留恋。也因着他将要对凤族所行之事,势必会让凤鸢活在对母族的愧疚与自责中,与其如此,不如由他来做那个绝情之人。
最终,他走上了一条孤独而无法被世人所理解的不归路。
也许在那段最需要呵护的幼年时光里,凤羲哪怕对他有过一次的偏爱,也不至于让他对这尘世失望至此……
凤鸢失焦的目光渐渐凝聚,她把凤羽镯戴在手腕上,轻叹道:“那之后,我们便一拍两散了。”
敖洸喟然太息,道:“他竟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过往。”
“他厌恶在你的眼中看到同情。”凤鸢微微一笑,“他是个十分矛盾的人,对于你,他在意又嫉妒,欣赏却还不服气……而且他始终觉得若不是朱雀族倾覆,他该过着与你一般无二的生活,虽然境遇不好,但他也有傲骨,自然不愿与你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