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多来,王姬的父亲在军营中的时间越来越多,极少有空回王宫,战争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王姬虽未跟随父亲去沙场,但也看得出如今的形式,对他们很不利。
这晚,王姬抱着松柘坐在房前的台阶上,一面抚摸着它,一面对它说着一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话。在松柘眼里,她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看起来似是很无聊的样子。
“松柘,爹爹的白发又多了,方才我去看他,见他额头的皱褶深得都能耕田了,哈哈哈哈——我问伍将军可有办法治治爹爹这‘顽疾’,他说‘有’……”王姬停了好一会儿,“但应龙将军不同意……其实我倒觉得没什么……松柘,你遇到我之前过得快乐吗?我希望大家都开心,你也希望的,对不对?”
第二天一早,王姬给松柘端来了一碗香气扑鼻的雉肉。她看着松柘把它们全部吃光后,抚摸着松柘的头,说道:“柘儿,再陪我玩一会儿吧。”
松柘熟练地端坐在远处,等着王姬抛树枝过来,这是他们常玩儿的游戏。
那天,王姬笑得格外开心;那天,也是松柘最后一次见到她……
当松柘醒来的时候,已是三日后了。
它身处一片荒山之中,摇摇晃晃,站也站不稳。它回忆着醒来前最后的画面,王姬、那碗雉肉……是王姬下了药,是王姬遗弃了它?它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测,它要回去,它要找王姬问清楚,哪怕,它不会说话……它也要看看王姬,是不是真能如此狠心丢弃它。
它凭着灵兽天生对方向的敏感以及对气味的敏锐性,走了月余,才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有熊部。可物是人非,王姬的父亲吞并了九黎后,便迁了王都。所有认识松柘的人,也都去了新王都,但没人能告诉他,新王都在何处。
松柘无处可去,只好蹲在原来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等着。
废弃的王宫中有一个阍隶,那人见它日日蹲在此处,便动了歪心思,想捉了来打打牙祭。遂将其诱骗到陷阱之中,绑了起来。
彼时的环狗,虽然灵力不高,但也毕竟是生来就带有大地之力的灵兽。它气极了,将那阍隶陷进流沙中,只露了一颗头出来。瘦骨嶙峋的松柘拼尽了全力,挣脱绳索的束缚,将那厮的头皮一块一块地尽数撕扯了下来。
从那日起,松柘彻底离开了旧地,且再未回去过。它思念王姬,同时又恨她遗弃了自己,日复一日,最终衍生出了一股仇恨与思念并存的,畸形的怨念。渐渐地,它也恨上了整个人族。
血液的味道令它兴奋,杀戮可以暂时抚平它心中的怨恨。
“后来,我就躲进了山林,感觉自己被怨恨压得喘不过气时,便会下山去找几个人族泄愤,哈哈哈哈——这是他们应得的。”环狗笑得狰狞。
“没多久,陆吾就把我抓了回去……呵,这一切,都是拜王姬所赐!若她没有遗弃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既然打算把我扔回荒山野岭,又为何当初要招惹我!”
“其实她……没有想遗弃你,至少她的初衷并非如此……”敖洸徐徐开口道:“当年有熊部屡屡战败,一蹶不振,王姬的父亲身边有个将军,精通术法,提议让王姬出战。王姬天生自带灵力,可御火,但对拥有妖兽的九黎部来说还是逊色了不少,为了一击必胜,他们开了阵法将妖力注入王姬体内以增强她的灵力。
那一仗,有熊部大获全胜,王姬被妖力反噬,变成了旱妭,不仅面目全非,所过之处更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她父王最终只得将她安置在人烟稀少之处……
王姬是提前就已知晓自己的命运,她无法再继续照顾你,因此希望你以后能自由自在快乐地生活下去,也希望在你的记忆里,永远是她最美好的样子……”
松柘愕然,喉咙中仿佛卡了一团沙石,声音沙哑地嘶吼着:“你为何会知道这些!我又凭什么信你!”
“这件事的确鲜少人知晓。”敖洸显出龙角与银发,“应龙将军,是我的一个叔叔,他早年间乐于在人族游历,与王姬的父亲意气相投,便留在其麾下做了将军。我曾与他见过数面,自是听他提过一些。”
“你是那个东海的大太子?”
应龙是敖洸十分景仰的前辈,当年他曾到有熊部造访过应龙,松柘有远远见到过一次他的背影。
“正是。若不是你那香粉铺的名字,我还真是记不起这件事来……”
松柘有如天塌了一般,崩溃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大笑。他所有的仇恨皆因王姬而起,他坚定的认为当年是王姬遗弃了他。此番他混迹在贵族之中,亦是为了筹谋报复当年的有熊氏。可现下,他的仇恨在真相面前变得如此荒谬可笑……
“王姬为有熊部献祭了自己,止息干戈,换人族数百年安宁,她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亏欠了你——她在变成旱妭后,应龙叔叔曾去见过她一次,她别无所求,唯嘱托他找到你并代为照顾你。可为时已晚,那时你已被封在御兽苑里了。”
松柘悲痛欲绝,悔不当初,“我都做了些什么……王姬——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敖洸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取出了松柘体内的九幽石尘埃,它立时便化回了原形。
溪瑶将眼角的泪水抹干净,吸了吸鼻子,把抽噎不止的环狗收进了雷火罩中。
两鼠妖被废灵力,打回原形。地宫内的奴仆们以及那个农户的女儿,均被归还了卖身契,重获自由,他们对几人无不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