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地驶过沙地,使团众人和黄金军都侧过头去注视那些磨牙利爪的野兽。有不少离得近的异兽猛地站了起来,不安地在地上刨着。
“它们怎么还不走?”姬羽辉夜道。
其余二人还未答话,便见天边忽然有一道亮色闪过。电光和漩涡涌动着,穷奇如山般的狰狞身影从地平线尽头一跃而出。它张开双翅悬于半空,放声怒吼起来。使团和黄金军俱都捂起耳朵,只觉痛苦不堪。
晚间天气晴朗,天边云霞如同熔金。穷奇翻卷着云浪,四蹄踏碎九霄,长长的鬃毛随风飞舞。如果不是它形象太过狰狞可怖,观者恐怕要以为这是神兽祥兆。忽而穷奇煽动巨翅,一声高吼后朝着远处飞去,使团还未及反应,就见地面百兽纷纷转身奔驰,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当中。
*
西域沟通东西,向来是东方商人了解西方的第一站。其中最为富庶的除了黄金城,就要属万俟部的城市了。
万俟部对来往的客人审查很松,今日便有一辆从东方来的马车悄悄驶入了万俟城。
马车行驶到万俟部族长的住宅前,熊皮武士上前粗声吆喝,七八个卫兵立刻围了上来。
静默了片刻,从马车里伸出一只笼在黑袍里的手臂,举着一块铁灰色的令牌,上面雕着一条高耸上身的响尾蛇,正是万俟部家徽。
“见此令牌如见族长!”熊皮武士高喝,其余卫兵立刻四散。武士的话刚出口,就见万俟龍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假意发怒道:“谁允许你们阻拦贵客!”
待两位贵客都坐下了,万俟龍这才道:“万俟部欢迎大煌来的二位贵客,两位尊贵的国师大人。牧族儿郎生性粗鲁不懂礼数,希望二位贵客勿怪。”
黑帷遮面的女子以手支颐,四处打量着。芈重黎淡淡道:“心直口快罢了,无妨。”
万俟龍微微一笑,道:“二位贵客此次前来……”
芈重黎打断了他:“先前信上提到的事,大煌已经完成了。我们的太子殿下已经候在了阳关外,随时等待和万俟族长见面。”
“国师是说……我要的那个人已经带过来了?”万俟龍收起笑容。
“就在马车里。最多还能睡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让她醒来,一切就都完了。”芈重黎平静道。“就算我和身旁这位阴阳师一起出手,也没办法正面赢过她。”
万俟龍霍然而起:“我们现在就去!”
黑帷和芈重黎一齐起身,跟他走了出去。在他们踏出门槛的那一刹那,马车里的女人合拢了眼帘,重新进入“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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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一走,伽罗和宫挽绫的关系似乎冷了不少。宫挽绫知道她还在因为被自己下了情蛊一事别扭,但她一向不擅长解释什么,遂由她去了。倒是姬羽辉夜有事没事总啧个不停,一旦三人一同出现必定眯着眼睛瞄上一番,再说两句撩拨拱火的话。伽罗每每被气得满脸涨红,宫挽绫也是浑身不自在,索性尽量避免三人一同出现。
不过就算她和伽罗都有意回避,还是免不了被外人一通撮合。穷奇退去,塞娅自然心情大好,既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也没有求助其他部落,还在诸部落中重新立稳了威信,对出人出力出智囊的使团自然也倍加友好,几次三番宴请使团众人。
宫挽绫每天吃得发撑,和姬羽辉夜商量去看看牧场。
她们清晨出发,中午就到了草场,远处是起伏的山坡,有高高尖尖的树立在小河旁。零星的牛羊在坡地上吃草,偶尔抬头看看这两个新奇的人类。
“哇。”姬羽辉夜扔下小马就跑过去了。牛羊也不怕她,温润地舔着她的掌心。
宫挽绫远远把包裹里的花布在草地上铺好。这是本地人介绍给她们的好东西,用特制的植物汁液浸泡过,能够驱散蚊虫。她又拿出洗好的瓜果摆上,摘了一捧野花。
姬羽辉夜很快回来了,帮她一起把午餐整理好。她们准备了风干羊肉和金黄的烤馕,佐餐的有葡萄干和甜酒。
“西域的天蓝得不像真的。”姬羽辉夜仰躺在草地上,发自内心地喟叹。
宫挽绫沉默片刻:“在这里生活也许真的比跟我们回去要好。”
姬羽辉夜一下子坐了起来:“天啊,你动摇了吗?”
宫挽绫眉间泛起难言的神色:“这里有她的家人和她熟悉的一切,我并不愿意破坏别人的生活……”
她们都住了口,远远的碧野上渡过来一群绵羊。一个牧族少女穿着绣红边的白裙,赶着羊群朝这边走了过来。湛蓝的天空下她腰间系着赶羊鞭,头发用红线编成很精致的辫子,怀中抱着一只小羊。
这幅画面使得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姬羽辉夜也为这种安宁的美而沉醉了,她痴痴地说道:“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了,牧羊的女儿就应该生活在这里……”
伽罗抬起头,脸蛋桃红,耳环在辫子间叮当作响。
“原来是你们两个,我还在想会是谁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她抱着小羊走了过来,在餐布上坐下了,给她们看怀里的小羊:“这只是刚出生的小羊里最柔弱的一只,刚生下来母亲就死了。我不得不给它找其它奶妈,不过它非常聪慧听话,从来不乱跑。”
她把小羊放到宫挽绫怀里:“是只会带来美好的小母羊呢。”
宫挽绫低头,情不自禁地抱住小羊软软的身子。那是多么乖巧可爱的一只小羊啊,两只耳朵像软软的小扇子支在额头两侧。伽罗别出心裁地为它编织了花环,让它看起来格外的圣洁美丽,小羊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宫挽绫的手心。
“它不怕我。”宫挽绫轻声道。
小羊她怀里转了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了,拿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手掌。
“当然了,阿莎缇是所有小羊里最乖的一只。”伽罗得意地笑了起来,那可是她亲手接生的小羊。
“我也想抱。”姬羽辉夜羡慕地看着宫挽绫。宫挽绫笑着要把阿莎缇抱给她,可伽罗却抬手按住了她:“你抱别的小羊嘛,这只是给她抱的。”
姬羽辉夜拉长了调子:“这~只~是~给~她~抱~的~”
伽罗别开脸,冲羊群吹了个悠长的口哨。立刻有十几只小羊颠颠地跑了过来,前前后后地蹭着姬羽辉夜的腰。姬羽辉夜立马变色,坐在草地上左拥右抱,脸都要笑烂了。
伽罗撇了撇嘴:“她怎么跟进了窑子似的?”
“辉夜一向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宫挽绫道。
伽罗认真道:“总有小动物不怕你的。”
宫挽绫笑了起来:“谢谢你。”
伽罗轻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们就躺在吃草的羊群之间饮食,小憩,谈天说地。太阳将要落山,伽罗起身归拢羊群:“我要带羊群回去了,你们没有带厚衣裳,也早点回去吧。”
“好啊。”姬羽辉夜开始收拾东西,二人远远跟在后面。伽罗走在羊群前头,两手搭在脑后,腰间缠着那根软鞭。夕阳下远处山顶上翻滚的云像橙色的雪浪,一切都美得像画一样。
*
三日后塞娅在黄金宫中设酒摆席,宴请大煌使节团。
这次宴饮的规模虽然没有上一次盛大,但主人家对她们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主食是烤得金黄酥脆的馕,配菜是家常的羊肉抓饭,佐以葡萄美酒,令人食指大动。另有不少秘制的驼肉,烹烤得喷香,果子也是本地特产,蜜瓜和灰枣直甜到人的心里去。
宫卓和塞娅把酒言欢,姬羽辉夜贵为大煌郡主,塞娅自然也安排了贵族和她交谈。宫挽绫和牧族的贵族领主们谈不来,应付几句后便找借口离开了坐席。
路过西域乐师阿娜尔时,宫挽绫忽然感到一丝异样。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虽然从头至尾都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但宫挽绫莫名觉得她的精神似乎曾在自己身上停留,并且算不上友好。她没有停下脚步,和西域乐师擦肩而过。乐师抱着琵琶,似乎仍旧是先前那一把,只不过续上了新的弦。
宫挽绫忽然停住脚步,正巧立在阿娜尔身旁。西域乐师并没有丝毫波动,手指依旧虚虚地在琵琶上弹拨。
这一刻一切乐声人声都隐去了,宫挽绫垂手而立,平视前方。西域乐师怀抱琵琶,低眉敛睫。有一种探寻的意味从大煌祭祀官身上攀延出来,审视着阿娜尔。
阿娜尔面色不改,依旧低着眼睛自顾自弹拨她的琵琶。她不露破绽,宫挽绫便也收起了怀疑:“姑娘的琵琶,上次好像断了。如今补好,竟然依旧撼人心弦。”
“弦断了,再续上就是了。”阿娜尔平静地抬起头,含笑起身行礼:“副使大人是有想听的乐曲吗?”
“没有。”宫挽绫心中一动,随口问道:“请问姑娘姓名?”
伽罗随手抓起几颗葡萄干丢进嘴里,心中好没意思。距离尚远,她根本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阿娜尔,在牧语中是流浪的旅人。”阿娜尔垂眸淡笑,细长的手指虚虚扫过琵琶,一声树叶沉落般的轻响。
宫挽绫没再说话,走了出去。伽罗眼睛一眯,也跟着离开了宴席。路过阿娜尔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退了一步,问道:“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副使大人称赞我的琴声动人,又询问了我的姓名。”阿娜尔恭恭敬敬地低眉浅笑。
伽罗不悦地皱起眉,心烦意乱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宫殿,宫挽绫的身影就不见了。伽罗朝四周望了望,倒是没有过多迟疑,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宫挽绫坐在石阶旁,掌心白绫一收一缩地探着水面。
“我还在想公主会不会来。”宫挽绫道。“本以为公主不愿再和我说话。”
“……”
伽罗忍住想走的冲动,面色不善地站在一边。
宫挽绫没等到她说话,颇为惊奇地回过头:“公主来了也不说话?”
“看到你就没什么话想说了。”伽罗没好气道。
虽然情蛊早就解了,但她心里总有个让人难受的死结在。她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表演,可宫挽绫演得太入迷,那天在马车上居然驱动情蛊。虽然事后她立刻道了歉,但伽罗一点也不想接受。
“那怎么办?我赔偿公主点银钱?”宫挽绫冲她笑道,眉眼温和动人。伽罗冷哼一声,道:“本公主有的是银钱。”
“那要怎么办呢?公主要不要也给我下情蛊?”宫挽绫微笑。
伽罗脸上霎时间浮起红晕,怒道:“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