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共子妃本人,合族都知道她的宿命。他们贪图她的价值,畏惧她的力量,总是用一种明明无声却正在窃窃私语的眼神跟随着她,从小到大,她连沐浴时都有专门的婢女陪伴。
母亲对她说:“小妃,这些都是要保护你的人,你是尊贵的水族公主,她们会负责你的起居和生活。”
共子妃闻到了撒谎的味道。
婢女们一一上前低头行礼:“奴婢拜见公主。”
共子妃听见了恐惧的心跳。
沐浴时,婢女们帮她脱掉衣物,而后便垂首站在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仿佛她会操纵桶里的水击昏她们逃出去似的。
共子妃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我要洗澡了。”
奴婢们善解人意地答道:“婢子们担忧公主在桶中睡着,呛到了水。”
共子妃闭上眼,满屋的监视与谎言。
整个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是她的姐姐。
自有记忆起,共子妃一直独自居住。那是一座精致的贝壳房子,有着梦幻的颜色和光泽,无数泡泡如同鱼神口中的梦幻包裹着她。直到有一天,母亲说该接她出去了,见一见族人们。
那是共子妃第一次见到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母亲和服侍的婢女们以外其他的亲族。
见完了所有族人,母亲领着她来到族长居住的宫殿。共子妃认真地观察这栋建筑,它坐落在湖底,却有着置身云端的灿烂阳光。湖岸边有上千面错落分布的镜子,它们的奇妙组合最终将阳光投入湖底。为了保证这些镜子不被损坏,族人们日夜看守着这些镜子,又为每一块镜子都加装了坚固的护盾,到了雷雨天就自动闭合。
步入大殿,共子妃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被满殿的金银珠宝晃得一阵刺痛。
即使是以壮美著称的楚国王宫显然也比不上它的奢华。因为楚国的建筑多以红黑打底,庄严霸气,装饰则以木雕和彩绘为主,含蓄深沉,美轮美奂。
而这里呢?
整个宫殿到处垂挂着金丝编织的帷幔,所有器具上都不顾美感地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珍宝,或是纯金打造,或是裹着金箔,白银在这里是最便宜的东西,满室几乎要晃瞎人眼的金色......
她母亲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态踏入这几乎用金子堆出来的宫殿,没一会儿便忍不住炫耀似的和共子妃“略微讲述”起某些器具的源头。
它到底经历过怎样波折的历史是一笔带过的,但它如何被某个弱小的种族战战兢兢地奉献给水族族长夫人的故事是必须着重精讲的。即便如此,共子妃仍旧听得聚精会神。
她被软禁起来的日子太久了,迫切地想要知道任何新鲜的事情。听这样一个虚荣的女人指着一堆毫无审美的“藏品”滔滔不绝在别人看来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但她仍旧表现得津津有味,并时不时冲她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以使她相信自己是多么的有权有势,还富有品味。
在族长夫人的长篇大论中,她们终于走到了窗边。
这时共子妃终于对母亲千篇一律的故事有点厌烦了,另一个少女闯入了她的视野。她是那样引人注目,坐在窗前写字的样子都显得锋芒毕露。
从她的身上,共子妃感知到了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气质。冷淡,孤傲,狠辣,还有在晴朗的阳光下弥漫着的淡淡的悲怆和绝望。
母亲领她走到窗前,说道:“这是你姐姐,共子妾。子妾,来见见你妹妹。”
共子妃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她在纸上写了什么。耀眼的阳光穿过湛蓝湖水直达窗下,照得纸白字黑。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共子妃没学过中原的文化,所以一点也没看懂。
共子妾抬起头。她们是姐妹,气质却迥异。同样的五官到了共子妾脸上就显得很冷厉,她生了一身凉薄相,眉宇锋利如刀。
共子妃第一时间就感知到,这个人和她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姐姐。”她很愉悦地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然后她感到对面的姐姐愣了一下,气场突然软了。
她有时候觉得这真是一种好用的能力,她不会遭受任何虚伪的欺骗,可以直接看穿对方的灵魂。
共子妾冷冷地拂开她的手,坐回桌前重新铺纸:“见过了,我要读书了。”
共子妃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精神根本没有聚焦。
姐姐坐在桌前,眉眼冷淡地写着字,表情也不漏破绽,但共子妃发觉她浑身散发出“妹妹好可爱我还想牵”的想法。
“母亲,我想看姐姐写字。”共子妃天真无邪地冲母亲笑了一下,没露出半点破绽。
族长夫人拗不过她,于是喊了婢女在旁边看着。共子妃已经习惯将她们当成空气,等到母亲走后就坐到姐姐旁边,抱住她不用提笔的左边手臂。
共子妾的身体一僵,可她的温度分明是暖的。
共子妃维持着抱住的姿势趴在桌上,笑容在穿过水面的阳光中明媚清澈。
水波粼粼在她脸上流动,共子妾不由得将眼睛挪到她脸上,想要制造出一种冷漠的声音。父母将共子妃关了那么多年,不会希望她和妹妹走得太近。她有什么情绪都不能在此刻表达。
“你想干什么?”她尽量显得十分冷淡。
“姐姐,你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女孩单纯的眼睛落到纸面上,共子妾也跟着看过去,那里一样的波光粼粼。
“这是中原的文字,没人教过你识字吗?”
“有诶。”共子妃道:“我认得这些字,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可这是什么意思?”
共子妃发觉共子妾的眼睫几乎不易察觉地朝门边掀了一下。
她也没有回头,但知道那里站着两个婢女,从她们身上传来警惕与监视的感觉。
“我在学习中原的礼仪文化,这是老师教的一篇诗歌。”共子妾很快不漏破绽地回答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说的是在诗经创作的年代,中原的人们受到了上层统治者的压迫,对他们所处的阶级发出了不平之音……”
她扯了一堆社会背景,最后才快速而简洁地说了一句:“这句诗的意思就是说老鼠都有皮,人不能没有尊仪。如果人没有了尊仪,那还不如去死。不过学者们认为这篇过于直白粗鄙,你不用记这种诗。”
她说着,默默低头望着自己的妹妹。共子妃也仰着头看她,聪明的女孩从她的姐姐身上感知到完全相反的情绪。共子妾浑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讯号:记住这首诗,明白它的含义,总有一天你会懂得我在说什么……
她再听到这句诗,是在那个水下烈焰焚烧的夜晚。
合族都疯狂了。那时她脑部遭受重创,族人们涌进大水之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门外不断晃动的人影。
他们为如何处置共子妃争吵起来。这期间他们互相争抢拉扯这个女孩,仿佛她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品。共子妃任由他们争抢,她看起来确实毫无生气,像一个已死的人。
“这孩子是我们的!”一个长老喊道。一群人将他和共子妃围在中间,武器向外。
“痴心妄想,她是我们的!”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手持长矛盾牌,朝着中心攒动,将那长老扎了个透心凉。
“抓住她,我们就能复活古神,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
共子妃被他们夹在腋下、扛在肩上,她仿佛一件无价之宝被传来传去,人群在她面前成片地站起来又倒下,如同被割过的麦田。
鲜血充斥着这座美丽的水下宫殿。鱼群远离了这里,畏惧啃食他们的尸体。
共子妃望着这一切发生,空洞的双眼中渐渐映出血光。
没有人在意她慢慢变得苍白的脸。虽然还处于上一次头部遭受撞击留下的后遗症当中,显得死板而木讷,但她毕竟是个人,曾经也有着丰富的思想,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慢慢流下了一行眼泪。
泪水跌碎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共子妾赶到了。她带着前所未有的盛怒冲入屋内,如同一头狂暴的狮子,弹跳时又像矫健的母豹,要为自己的妹妹扫平一切威胁与障碍。
她的速度那样快,他们不清楚她是谁,只能惊慌地喊叫着。
“她在哪里?”
“在这——”一声极度恐惧的喊叫戛然而止,泛着银白光芒的冰剑穿入他的心脏。
众人双目炫驰之间,共子妾抽出了冰剑。本该因杀人而融化的冰剑却越发坚硬如铁,她在屋子里左冲右突,身后留下蜿蜒的冰痕,仿佛将人的灵魂也一起冻结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