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看我这天道阁,其中分为十二个流派。”天道阁主笑了笑:“法术势,经世堂,非攻门,逍遥居,阴阳家,纵横论,兵者门,农本斋,医道轩,刑名堂,杂九流,小说家。诸位不若择一心仪流派,然后落座,便于彼此交流。”
四人好奇地张望一番,姬羽辉夜率先诚恳一礼:“在下一心浪迹江湖,追求人道合一,便先去逍遥居了。”说罢就朝逍遥居弟子走去,洒然落座。
伽罗第二个发言:“我生在草原,自然也是逍遥居的。”
“那么这位王妃小姐呢?”天道阁主饶有兴致道。
宫挽绫正用较为直白的语言给共子妃解释各家主张,不料共子妃就看见姬羽辉夜往逍遥居那里坐了,还没听完就过去了。
“剩你了,少司命。”天道阁主笑了笑。
宫挽绫微微吐气:“我愿清静无为,选逍遥居。”也坐了过去。
天道阁主笑了笑:“诸位竟都选择了逍遥居。”
姬羽辉夜揽了下其余三人的肩膀:“这叫志同道合。”
“可惜,”天道阁主笑容未变,说出的话却像一句一锤定音的预言:“尔等四人当中,恐怕只有一位勉强可以算作道门中人。”
*
“韩非子曾言:‘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法术势大弟子侃侃而谈:“若是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又何谈治理天下?集法、术、势于君王一身,方能震慑天下,使万民来朝。”
姬羽辉夜微微点头,低声道:“说得有理。”
“昔者尧舜以德服人,禅让而治,教化为先,明德致善。如此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长孙灿作为大师姐不得不起身应答:“天下无人不仰慕尧舜之道,由此可见,德治方是政教之极。”
姬羽辉夜微微点头:“说得也有理。”
“汝之言蔽矣。”法家第八弟子早有应对:“如夏桀、商纣之辈,如何教化?人之初,性本恶!况且有史可载,‘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尧舜政权是否禅让,还有待商榷!”
姬羽辉夜微微点头:“有理有理。”
长孙灿气得脸都红了,“野史无凭!此史毫无仁义,怎可为证?”
“她们在说哪本史?”伽罗疑惑道。
博览群书宫挽绫娓娓道来:“此史名为《竹书纪年》,二十九年前意外出土于魏襄王之墓。应当为晋、魏两国史官所著,多记王室纷争,内容并不光明,因此甫一面世便被斥为野史邪书,尤为儒家所憎恶。”
有个法术势弟子大喊一声:“你们儒家满口仁义道德,最可恨的就是还要遮住别人的眼睛,不许天下人知道善恶!”
长孙灿大声辩驳:“仁义乃是为人立身之本……你们法家……不顾忠奸善恶……简直丧灭人伦!”
“如若天下人都恶,何来当今盛世,天下太平?”这时候双方又交战了数个回合,长孙灿试图引回正题:“我经世堂理念与之相反,人之初,性本善。”
姬羽辉夜做抚掌状:“有理有理。”
宫挽绫:“闭嘴吧你。”
姬羽辉夜委屈:“可她们说得都有理啊!”
伽罗:“没见过你这么顺风倒的。”
姬羽辉夜:“那你说说哪边更有理??”
伽罗避而不谈:“我如今加入的是逍遥居,主清静无为。”
姬羽辉夜翻了个白眼。
宫挽绫:“注意礼节。”
法术势不动如山,又派出第三弟子:“岂不知‘闻法思正’?人之本性,‘皆挟自为心’,民众之善,并非君主德教‘化性起伪’,乃是闻赏罚而思利害。”
“太过武断。”长孙灿回头一看,两个书呆子和一个望天的该干嘛干嘛,只好再次站了起来:“如若人性本恶,那么圣贤之道从何而来?”
法术势显然有备而来,抓住她已然显露的破绽:“如若人性无恶,那么何来礼崩乐坏?”
长孙灿浑身一震,神思恍惚,竟答不出来,只得慢慢坐下了。经世堂这边一片寂静,法术势已笑逐颜开,只要击垮了长孙灿,即便不甚光彩也是赢了。更何况这群法术势的并不如何在意手段是否光彩,就像他们自己所说的,强大者方有万民来朝。
长孙灿反复思索,竟是被绕进了死胡同,思绪越发迷茫了。诚然,如若人性本善,那么恶从何来?如若人性本恶,那么善又从何来?
“法术势的观点并非人性善恶之争。”一道缥缈的声音说话了,竟然是云逾光,她也没有站起来,半倚在柱子上说道:“今日的辩题是法治和德治之争。”
长孙灿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小师妹。
云逾光浅浅地笑了:“师姐,你被她们绕进去了。”
“那么请问,一个国家能仅凭道德治理民众吗?”法术势第二弟子站了起来:“尧舜的时代固然令人怀念,可他们终究要被取代。德能维系千古吗?就算你们经世堂不承认尧因德衰而被囚,那么难道还不承认禹吗?禹传启,家天下,这是不争的事实。王朝想要稳固,不是靠动动嘴皮子,劝人大发善心!”
“可以啊。”云逾光无所谓道:“那就按照无德的方法来治理吧,上一个闹得轰轰烈烈的应当是商纣王,他甚至比夏桀还臭名昭著。”
“你简直胡搅蛮缠!”法术势弟子们坐不住了。
云逾光笑了:“无德者,王朝覆灭,骂名千古。有德者,亦可能无力自保,然青史留名。既然都是覆灭,至少还有个好声名。”
“今日辩论就到此为止吧。”天道阁主几乎接着云逾光的话说道,恰巧掐灭了法术势的回击:“因经世堂人少,因此不记胜负。四位来宾,想法可有什么改变吗?烁阳郡主?”
姬羽辉夜猝不及防被点名,赶紧站了起来:“双方各有千秋吧,我懒得参与,还是选择逍遥居......”
“若另外再选一个呢?”天道阁主目光越发幽深了。
“再选一个?”姬羽辉夜有点茫然:“还能再选一个吗?罢了,非要选一个的话,我选非攻门,大部分主张还算合我胃口。”
“公主殿下也再选一个?”天道阁主又望向伽罗。
“我选法术势。”伽罗毫不犹豫道:“直来直去的,比较利索。”
“少司命?”天道阁主又道。
宫挽绫心中掠过一丝不解,旋即道:“经世堂。”
天道阁主笑了笑,点了点头。
“阁主不问问我这朋友吗?”姬羽辉夜好奇地指了指正在大嚼特嚼的共子妃。
天道阁主笑而不语,反而冲下面道:“再给王妃姑娘上一盘糕点。”
*
“这天道阁果然玄玄道道的。”出了山门后,姬羽辉夜道。
“我还以为你会选法术势和经世堂两个。”宫挽绫道:“为什么又选了非攻门?他们压根没发言。”
“一开始我也想选两个的,法治和德治二者相结合看起来还靠谱点,单论都有局限性。后来看见非攻门那边坐着个美女,心想讨好她一下。”
宫挽绫和伽罗一起翻了个白眼。
“其实阁主的话也很明白。”宫挽绫道:“我们四个当中,应当只有小妃算逍遥居的,其他三人最后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那一开始不还是都选了逍遥居。”姬羽辉夜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又不做将相王侯,我就是个闲散郡主,将来游山玩水,伽罗你倒是要继承王位,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至于阿绫就更不可能了,你是大煌祭祀官,哪里用的上这些治国理政的学问。”
她揽住两个好友的肩膀,没心没肺道:“不管今天还是明天,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去看天涯海角到底长什么模样,去中都参加最隆重的悦神,去云梦泽看深渊中的巨龙!”
“啧。”伽罗嫌弃地啧了一声,却没拍开她的手:“谁要和你一起去。”
眼见两个人又要怼起来,宫挽绫适时地抽出白绫:“你们要吵待会吵,这里景色甚美,我想安静欣赏。”
*
几曾着眼看侯王。
姬羽辉夜坐在船头,摆弄着前些天从终南山捡回来的树枝。迎面吹来的江风里带着一股沾满植物气息的水气,禽鸟的鸣叫宛如天籁。
姬羽辉夜终于挑了一根合意的枝子。这是迷榖,传说佩戴了就不会迷路。她拿出雕刀,选好角度雕了起来。那领锦绣绛红裙被一条翘起的腿支起来,颇有富家小姐游手好闲的慵懒之态。
江水汨汨地在身边流淌,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歌谣。时而有水草从身边掠过,带着不知名的种子飘摇而下。
使团已经登上了大船,顺汉江而下。
宫挽绫在船舱内向神明祈祷,共子妃在大嚼特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