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众人,仿佛她们是榻边帷幔似的,一股空前强大的内力炸开,青色的焰火冷冰冰地燃烧着,她后背上的衣裳里隐隐透出青色的光。在场所有的人都被掀翻,而陆绮暃仍然无知无觉地朝前走去:“你来看我了吗?”
“她怎么了?”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在后面查账本的晏居暝也被惊动了,匆匆赶了过来。
杀手们跌倒在地,惊恐地望着痴痴走向前方的陆绮暃:“师姐是不是中魔了?”
“糟了,恐怕是她那功法的心魔出现了......”乔琴烟挣扎着爬了起来:“想办法打晕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曼陀罗变故陡生,俘虏们趁乱想要逃跑。楚冷曦眼睛一扫,已有两个人默契地踏上前拦住了他们。她没了后顾之忧,心中霎时一定,和晏居暝眼神一对,双双闪电般靠近了陆绮暃。
晏居暝正面吸引陆绮暃的注意力,楚冷曦抬起手,对准她的后颈敲了下去。
陆绮暃居然应声就倒。
“怎么这么好对付?”晏居暝和楚冷曦都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二人四只手飞速运动,将她周身大穴都点了一遍。
陆绮暃紧闭的眼皮轻轻抽搐着。
她行走在万里荒原,却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
陆绮暃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一团蒙蒙的烟雾,不远不近地悬在身后。
她倒着走了两步,发现那团烟雾也慢慢地朝她飘了过来,并且越来越明晰。
陆绮暃停住不动了,独眼盯着它,手掌摸向小臂。
烟雾渐渐成型,凝聚成一个若有实质的影子,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形象,发出的声音也怪异非常:“陆绮暃......陆绮暃......”
陆绮暃脸色一寒,拔剑斩了过去!
烟雾被斩成两半,变作两个影子,嘴巴不断开合:“陆绮暃......陆绮暃......”
“住口!”陆绮暃内力灌注,全力一剑:“给我滚!”
人形更多了,团团围绕过来,冰冷的触手拉扯着她:“陆绮暃!陆绮暃......”
杀手们凑了过来,打算将她抬走。下一刻陆绮暃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嘴唇不断翕动,忽然道:“你们都该死!”
晏居暝脸色一变,楚冷曦心里一寒,陆绮暃却已脱离了掌控。她扶摇而起,如龙腾跃,手中的剑也出了鞘,危急时刻一个人影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绮暃!稳固心神!”
将陆绮暃从心魔那里扯回来的并不是乔琴烟的劝诫,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绮暃定格在原地,安静了片刻,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
你是被选中的人。
陆绮暃睁开了眼,没有头痛欲裂,没有真气乱窜,眼前一片清明。
面前是幽暗的。她向四周打量,黑暗无边无际地漂浮在地面上。
一条暗色的光带铺在脚边,蜿蜿蜒蜒伸向远方。
她无悲无喜地向前走去,脚下无声地亮起幽冥烈焰。
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她面前,那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当时她和姬云薇联手击败了梼杌,却被他逃掉。她们离开房间,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这个家伙。
陆绮暃记得自己当时抬手就把他砍了。
于是这个人的脖子被分为两截,头搁置在肩膀上,看起来一碰就会掉。
这个僵硬的人仿佛木偶一般挡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路。她本来不会认得,但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他死之前惊愕的表情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陆绮暃心无旁骛地推开了他,他的头飞了出去,在冥河里翻滚漂浮。她没管,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人挨得极近,脑袋同样只是摆在肩膀上,还断了一只手。陆绮暃正要像先前一样推开他,却忽然顿住。
在这个人的身后,站着成百上千个人。
大多是男人,也有部分女人。陆绮暃一一看了过去,这些人她几乎都不记得了,但她从他们各种各样的死状判断出了凶手的身份。那是她自己,她用剑很是凌厉,全部一击致命。他们千奇百怪地站在她面前,有的抱着自己的大腿,有的无法拼凑完整,索性摊开铺在地上,还有的碎成一片一片,骨头架子也杵在地上……
陆绮暃胸膛起伏了一下,但还是无情地推开这些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前走。
最后一个人是她刚刚杀死的那个人。他单腿立着,断成一截一截的腿整齐地叠在地面上。陆绮暃毫无波澜地走了过去,然后前面没有人了。
她在原地站定,忽然向右望去。冥河安静地流淌,梼杌的虚影浮在对面,半边身子陷在水中。
她心中微微一动,继续向前走,很快看到了第二个人。同样是在她暗杀名单上的人,是一个帮派的首领。
冥河左边是已经被她杀死的人,右边是即将被她杀死的人。
后面还有几个,她懒得一一看全,无波无澜地走了过去。她不想沾到这破河的水,一直和它保持着距离,也完全没有凑近了仔细看一看那些人的意思。她终于走累了,坐在河边喘气,真是怪了,天底下有多长的路能使她感到疲惫呢?
她望着冥河水,冥河依旧安静地流淌。
过了很久很久,河面上聚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看着她有了手,有了脚,一双似曾相识的靴子渐渐成型,靴沿上绣着一朵蔷薇花……
“不!”陆绮暃一下子跳了起来,满面惊惶地扑了过去。
她跌入幽暗的光带,冥河水打湿她的身体,却碰不到她的衣裳。她忘我地扑了过去,拍打着那个幻影,不愿让它凝聚成型:“不要!不可以!”
你是被冥河之主选定的人。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她脑海当中,并没有回答她的请求。
心魔出现了。它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践踏她的眼泪和灵魂。
她哀求着,啜泣着,无人垂听;她暴怒着,咒骂着,无人降临。影子依然成型,冥河水依然流淌,那张脸渐渐显现,五官骄傲,可气质那样温婉。她带着熟悉的笑意出现在冥河之上,比起梼杌和其他人,她只是一个近乎平面的虚影,陆绮暃的手能穿过她的身体,却打不碎这宿命般的虚幻。
“我不接受!”陆绮暃猛地睁开眼,一瞬间弹了起来,脸色白得惊人。
“……”
乔琴烟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刚才还围在旁边的几个人齐齐后退,看起来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陆绮暃扫视周围,确认安全后清了清嗓子,尝试开口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差点把我们都吓死。”晏居暝没好气地抚着胸口:“你昏迷之前情绪不对,一直逮着一个俘虏的腿砍,都快给人切成片了。然后不知怎的就发癫了,直愣愣往前走,我们上去拦你,你突然就昏过去了。”
“我是说,刚才。”陆绮暃有点口干地说道。
屋里静了一下,众人面面相觑,晏居暝斟酌道:“你刚刚……身体突然像消失了一样……本来我们都看着你呢,突然就摸不到了,但是还能看见,像一个幻影……还有,你的背……”
“它怎么了?”陆绮暃伸手朝背后摸去。
几人都没说话。楚冷曦到外面拿了一面铜镜,侧着竖在她背后。
陆绮暃脱掉衣裳,颤抖地望向铜镜——一枚青色的纹身在她背上燃烧。
它渐渐地熄灭了,重新变成安静的红色,但是这一次,它陷入了皮肉当中。
晋穹苍倒抽一口凉气。
“你必须控制自己了。”乔琴烟端着水盆走了过来,表情极其严肃:“你不可以再用这种力量了,否则迟早会被心魔拖入无底深渊。”
“我不用它,谁来杀掉梼杌呢?”陆绮暃半仰着头,有些空洞地望着窗棂。她在想自己到底算不算食言,她确实没有去找第二卷,可命运主动找上了她。
“我替你诊了脉。”乔琴烟仿佛没听见似的:“我不太懂你修炼的这种功法,但我认为修炼它绝对不能动怒,尤其忌讳情绪大起大伏。倘若你不用它还好,若是情绪暴怒时强行运功,极易走火入魔。”
“我知道。”
陆绮暃低头穿上了衣裳,将脸朝向墙壁。“你们出去一下好吗?我想自己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