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不用抱有这种期望。”徐千雪表情真诚:“除了重黎大人,整个芈家没有人能解开芈娴大人的咒印。时过多年,我等也只能尽量削弱芈娴对二小姐的影响,至于彻底好转,那并不可能。”
缙云樱表情一僵。徐千雪看她额头青筋直跳,又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能让二小姐清醒一些,想必国主也不会拒绝。”
“有危险么?”缙云樱问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孤是说孤的妹妹。”
至于徐千雪,要是当场死了还能省她的事。
“……没有。”徐千雪道:“一旦开始解咒,就算是芈娴也不可能中止,更遑论此地距中都已是千里之外。我和同门联手,至少能让二小姐恢复大半神智。这咒印控制的是二小姐的心神,即便不能让二小姐完全清醒,芈娴大人也无法再将二小姐的精神拖向深渊,并且完成后,芈娴大人也不会知晓。”
缙云樱沉吟:“也就是说,万无一失。”
“的确如此。”徐千雪淡淡道,很好心地提醒道:“还要提醒国主的是,除非芈娴想要二小姐死,否则她无法感知咒印是否存在。”
缙云樱又看了她一眼,徐千雪表情意味深长。
“至于国主身上的阴阳咒,在下没有任何办法。”她补充道:“对于大煌给国主和国主的亲人所带来的伤害,千雪十分抱歉。”
缙云樱冷冷地哼了一声:“芈娴不就是仗着这两个咒印,要拿捏孤的一生吗。”
她抿唇,咬牙切齿:“好算计,孤还真是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她是神之后代,于是就成了所有人眼中肥美的羔羊,于是万俟龍狂妄地想要她来做斩向塞娅的利刃,于是大煌就派来芈重黎和芈颜把她掳走,丢弃到西域的罪人坑。
什么天下第一,不过是别人呼来喝去的工具。
三日后,缙云樱秘召阴阳师入宫,为缙云桐医治痼疾。
缙云桐疯疯癫癫十三年,头一遭清醒过来,头一个看见的人仍然是缙云樱。
“阿桐,你感觉怎么样?”
徐千雪累倒在地,但看见缙云国主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双手握住了缙云桐的肩膀。
缙云桐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周身十分温暖,深压在她脑子里的那片乌云被驱散。她抬头望天,日轮灿烂照着,烈日当空。她也露出笑容,却让缙云樱心里没来由地一惊,梨涡里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姐姐……我醒了。”
徐千雪在师弟师妹们的搀扶当中站了起来,看了姐妹二人一眼,和同门们一同走出王宫。她没来由停了下来,也望着那轮轰轰烈烈的太阳。死期已至。
*
“阁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采涉江问道。
“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徐千雪很坦然:“不知缙云国主想如何处置我?腰斩?车裂?凌迟?烹煮?亦或是活埋?能否解国主心头之恨?”
采涉江叹息:“徐大人真乃高士。”
“采涉江大人是说死亡么?”徐千雪袖着手,很有礼貌地说道:“那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采涉江又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徐千雪任她打量。她知道芈家培养人的标准,里面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禁欲寡淡,行事一板一眼,极有正统风范,且对芈家的信仰忠贞不移。可毕竟人皆有欲,一旦脱离了芈家的控制,又有谁能做到克己复礼?
徐千雪的那些同门在缙云都不知道“疯”成什么样子了。虽然一有人在她们仍然迅速揣起手假装正经,但仍然比从前放肆了太多。只有徐千雪,无论在大煌还是在缙云,都是真正的君子之风。
“这份风度,和宫祭祀真是一脉相承啊。”采涉江低声道,旋即又喊道:“行刑!”
徐千雪正冠,掸衣,从容前行。缙云樱为她准备的是一对刀斧手。一声闷响过后,采涉江确认人已死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处理干净。
徐千雪安排得天衣无缝,同门们真以为她云游四海去了。缙云樱履行承诺,为她们提供庇护,任命了徐千雪的师姐妹为属官。
*
中都传檄四境,命地方诸王起兵征讨云梦。凉兰炯王镇守西方,和云梦之间隔着一个中都,婉拒也合情合理。幽冀炀王生性好战,倒是想来,但他常年镇守北境,若入南方山川恐怕水土不服。已故煜王的儿子徐陵王和姬羽辉夜也算兄妹一场,关系颇为不错,当即推三阻四。于是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一个江南烨王,不过他的江南军是所有地方诸王里公认战斗力最差的。江南军擅长水战,又善守不善攻,战斗时往往巧用水力取胜。
烨王倒是颇为眼馋燎王的地盘,但他也知道中都不会让他就这样吞并云梦,到时两败俱伤,中都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于是诸王雷声大雨点小地对云梦口诛笔伐了一番,纷纷表示自己有心无力。
姬云烈微微一笑,不仅软禁了中央官员,还在境内厉兵秣马。
姬羽辉夜伤势恢复,打点行装准备隐居守孝。她预备到燕云山后山暂居,那里还存留着村庄的遗址,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后山占据天险,十分安全。姬羽辉夜不想被人打扰,因此便挑了这么个地方。
东西这段时间内早就收拾好了,她在屋里转了半天也只是把几件衣裳从包袱里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然后再放回去。
好像没什么事情要做了。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但她就是迟迟不愿动身。
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如梦初醒般地一哆嗦,自言自语道:“我该走了。”
她走到一半又顿住了,长久地垂着头。
“算了,她也未必想见我。”
纱帘无风自动。
屏风上映出一个人影。片刻后,燎王高挑的身影从后面转了出来。
她打量着屋子,若有所思地望向一旁的衣柜。共子妃果然躲在里面,这些天她基本只待在这儿,也不哭也不闹,就这么待着。
姬云烈拉开柜门,轻声道:“辉夜要走了。”
共子妃的胸脯忽然起伏了一下。
“你要不要去见见她?”姬云烈朝大门的方向指了一下:“就在外面。”
姬云烈等了好半天,共子妃不动也不说话。她该出去送姬羽辉夜了,于是转过身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她走了,可能要到过年才会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共子妃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挤飞屏风趴到窗前。和她这一连串鲁莽动作极不协调的是,她小心翼翼地弯着身子,将头微微露出一点。
姬云烈张了张唇,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
姬羽辉夜提着包袱往外走,撞见了陆绮暃。
“我……呃,我要走了。”姬羽辉夜说道。
“嗯。”陆绮暃说道:“一路小心。”
“你也是。”
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陆绮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她不在。”
“什么?”姬羽辉夜愣了一下,旋即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叫道:“喂!我说你怎么也和她们一样啊?谁问她了?我问了吗?”
“你的表情就说明你在想这件事啊。”陆绮暃耸了耸肩。
“我想的是这件事,不是她啊。”姬羽辉夜无奈道。“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和她有什么呢?”
“因为她确实喜欢你。只是你一直看不清。”
共子妃仍然聚精会神地望着外面。
点点白梨掩映着她喜欢的那个姑娘的面庞,对面的人则几乎全被挡住了,只露出几缕精细的发辫。
姬云烈目光下移,共子妃正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姬羽辉夜。姬羽辉夜抬手顺了下耳边的鬓发,脸便朝这边侧过来一点。吓得共子妃一瞬屈膝跪下,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唯恐被她看见。
“我看不清?”姬羽辉夜怒道:“我看不清?就算我从前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现在比谁都清楚!我也清楚我自己的心,我只把她当做妹妹!”
“真的吗?”陆绮暃了解不多,语气颇为失望:“原来如此。我知道你喜欢缙云樱,还以为你将共子妃当成了她的替身。”
“没人能当缙云樱的替身。”姬羽辉夜斩钉截铁地说道。
地板上掉下几滴晶莹的水。姬云烈叹息一声,无言地望着窗下颤抖的背影。她看起来那样的卑微,以至于姬云烈处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痛。真是令人难过的场面啊,明明那么喜欢,可却是个哑巴。明明那么喜欢,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明明那么喜欢,却一直在哭一直在流眼泪……
泪如泉涌。共子妃站了起来,跑了出去。姬云烈摇了摇头,也走了出去。
“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她了。”姬羽辉夜又说道。
“真的么?”陆绮暃又来了兴致。
“事已至此,哪还能有什么情意?”姬羽辉夜神色黯然:“只恨我错信她人。小妃没了姐姐,对我有些亲情以外的依赖也正常。但我无法回应她,我答应过她姐姐要照顾好她,还算做得不错。除了爱情,我什么都可以给她。”
“那,倘若她要的只是爱情呢?”
姬羽辉夜摇了摇头。
陆绮暃叹息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该好好想想,怎样处理和她的关系吧。”
姬羽辉夜呆呆地站在堂下,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