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响应她心中的疑惑,缙云樱很快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清淡的白衣,头发用一根细带束着,柔柔地搭在肩背上,手上端着一锅好汤。
她将铜釜小心地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香气四溢。
又端出来两只盛着稀饭的小碗,两道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最后在她面前拢发跪坐,不那么正式,看上去很家常。“尝尝。”
姬羽辉夜怔怔地望着她,什么话都忘了。
“我没下毒。”缙云樱沉吟片刻,给自己舀了一点汤喝了,又分别尝了一点小菜:“你被人蒙了,买回来的盐并不是很好,味道可能会有一点涩。”
“你竟然还会做饭?”姬羽辉夜难以置信地说道。
“很奇怪吗?”缙云樱有些惊讶地一笑:“除了做饭,我还会喂养鸡鸭,打理家务,制造农具,开荒垦田。噢,吹拉弹唱也略懂一点。”
姬羽辉夜沉默地舀了一点汤。
肯定是骗人的。
一国之主,学这些东西干什么。
看缙云樱现在的态度,没准她一问,这人就要说“为你学的呀”,她才不问!她再也不要被缙云樱骗了。
肉煮得极烂,自动从骨上脱落,似乎一碰就化,入口却又软弹可口。汤里点缀着几把简单的青菜,一点点晶莹的油花,清新浓厚的香气逸散在空气中。
姬羽辉夜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忽然心头一酸。
不夸张地说,她之前一直在吃糠咽菜。后山的田地都荒废了,野菜倒是长得很茂盛。她暂时还没有精力开垦荒田,而且错过了春播,吃的都是村民家中还没发霉的存粮。
她也不大会下厨,光是吃清水煮菜叶就吃了一个月,荤菜就更弄不明白了,不是半生不熟就是糊透了,更多时候是在重建的猪圈、鸡圈、鸭圈里面提着菜刀和这些性子发野的畜生缠斗。日子过得,确实是苦。
“郡主?”
缙云樱久久等不到回答,不禁探了探身,忽然看到一颗眼泪砸在了汤碗里。
这回她当真怔住了,手足无措地呆了一瞬,很快掏出绢子递过去。姬羽辉夜匆匆擦了下脸,再抬头时眼睛红得惊人。
缙云樱心中一动,忍不住靠过去了些,又靠近些……她的手环又一次闪闪发亮。她终于抱住了姬羽辉夜,后者也没有挣扎,任由她这样揽了好久。
缙云樱心中五味杂陈,正想低头说话,忽地被人一推,然后传来一句低语:“放开我。”
她坐了回去,姬羽辉夜低头扒饭。她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里迷茫极了。
她会做饭,会喂养鸡鸭,会打理家务,会制造农具,会开荒垦田,也会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她甚至知道如何俘获一个姑娘的芳心,知道什么样的笑意最是迷人......可她却不懂得如何挽回这颗曾经喜欢过她的心。
姬羽辉夜把一碗稀饭吃了个精光,不等缙云樱说话就朝前一推:“吃没了。”
缙云樱脸上显露出细微的笑意。她站了起来,五指包着碗,走过时裙摆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过一会儿,她便回来了,手中仍然托着那只碗。
姬羽辉夜抬起头,夕阳和夜色融合的那一刹那,缙云樱站在最后一抹光里,冲她笑得美丽。
姬羽辉夜心头一跳,立刻接过了碗。
缙云樱在对面雅然坐下,拢了拢发丝,小口小口地继续吃饭。
姬羽辉夜吃了几口,意识到她做得量足,心头疑窦丛生:“你知道我晚上会醒?”
“不知道啊。”
缙云樱用一根汤匙慢慢剔着骨髓,盛在小碗里推给她。
“那你为什么做了两个人的分量?”
姬羽辉夜问完,半晌才听见缙云樱闷闷的笑声。她一头雾水地抬头,在落下的夕阳里看见缙云樱有点缱绻的眼睛。
“我确实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所以中午的时候,我也做了饭。你没醒,剩下的就倒掉了。”
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然后就倒掉了?
姬羽辉夜心中又是一阵发怔。不知不觉间,她们两个人的身份像是被调换了一样,那个小心翼翼,不辞辛苦的人变成了缙云樱,哪怕她也许根本不会尝到她做的饭,她也还是做了,还打扫了整座宅子,所有的缸都盛满了水……
她忍不住去想缙云樱喂鸭喂猪,赶驴拉磨,担水做饭的模样。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一国之主,高高在上的江山拥有者,真的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忍不住问道:“国主放下身段来做这些,即使我恶语相向也不放弃,就只是为了与我合作吗?我还是不懂,我不是会危害到缙云的国祚吗?”
缙云樱微微一笑:“缙云此生最不相信的,就是求神问卦。即便郡主内力尽废,被人追杀,却仍能大难不死,这样的人不是我可以阻拦的。我确实希望能和郡主合作,但缙云做这些,却不只是为了合作。”
“又要说你其实舍不得让我死了。”姬羽辉夜想翻白眼,可她忽然看见缙云樱在对面长身跽坐,表情端肃宁静。
姬羽辉夜心中猛地一惊。
缙云樱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轻轻抚摸腕上的手环。此时它已经不亮了,又恢复了古朴温润的光泽,但姬羽辉夜已然心头迷乱。
她掩饰地低头扒饭,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缙云樱仍然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直直地望着她。
她心里蓦地一痛。那毕竟是她曾经奉若神明的缙云樱,不管她的目的究竟如何,可她现在的的确确放下身段为自己忙前忙后,倘若在从前她定要幸福得晕过去了,即便如今已经被缙云樱伤害过了,她仍能感到心里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
*
姬羽辉夜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
但当她知道一墙之隔,缙云樱就躺在那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辗转反侧。
结果一时烦闷,翻身的时候撞到了墙,痛得她两眼一黑。
“郡主?”隔壁有闷闷的声音传来。
姬羽辉夜黑着脸抱着腿,不想说话。
“郡主?”
稍稍等了一等,隔壁又问道,声音有点担心:“你没事吧?是摔倒了吗?”
“没有。”姬羽辉夜怕她直接过来,忙瓮声瓮气地说道。
一墙之隔,已经坐起来的缙云樱想了想,似乎看到了她撞墙的那一幕,忍不住唇角一弯。她躺了回去,双手垫在脑下,轻轻闭上了眼。
“郡主,一直到冬天结束以前,我都可以留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姬羽辉夜竖起耳朵,心里乱七八糟的。
缙云樱微微一笑,姬羽辉夜却猝然睁大了眼。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两百多个夜晚,樱都会陪着你。”
姬羽辉夜憋了半天,好容易才将乱跳的心按了下去,怒道:“……谁要你陪!”
隔壁传来一声哼笑,低低的,很温柔:“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荒郊野岭的,我说了你也做不出来。”
姬羽辉夜有点困了,打着哈欠说道。
“你说说看嘛。”缙云樱的声音更温柔了,有一种宠溺的意味在。
姬羽辉夜几乎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道:“不难为你了,我也就想吃一个平平无奇的熊掌罢了……”
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大脑一空,睡死了过去。
*
翌日五更,姬羽辉夜忽然睁开了眼。
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原本不该醒得这么快。但她就是醒了,而且还爬了起来,溜溜哒哒地到外面洗了把脸,然后开始巡视她的领地。
昨日缙云樱担满的五口缸都在,里面的水一滴没少。鸡鸭猪牛也都好好地在各自的窝棚里待着,驴子没拉磨,睡得正香。
她视察了一圈,半个时辰过去了,宅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不是说要做饭的吗?怎么还不起来?”姬羽辉夜嘟囔。
不过她现在睡意全无,于是便取出锯子开始干活。屋顶有一处破了,她没找到完好的梯子,只能现做一个。
直到她把原木全部修理成合适的长短,缙云樱也没有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姬羽辉夜终于坐不住了,走到缙云樱房前敲门。
门敲破了也无人应答。
姬羽辉夜发觉不对,推门进去一看,哪有半个人影?
缙云樱去哪了?就这么走了吗?她转过身,心里乱得出奇。半晌,她突然叫了出来:“骗子!”
不是说接下来的两百多个夜晚都会在的吗!
她一时失落,一时又恼怒:“走了就走了!谁要你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