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剑法!”一名中年男子喝道:“看来我们中间有侠士!”
娜托垭也惊呼:“姐……姐姐!好厉害!”
“夯货!(牧语骂人的话)”乌啼将军骂骂咧咧地抬起手:“放箭!把他们都给我射死!述乎保,准备打扫战场!”
几十张弓瞄准了前方的客店众人,搭箭上弦,箭尖一点寒芒逼人打颤。宫挽绫尚未回头,已感到一股奇怪的氛围笼罩着背心,似乎被鬼神注视了似的。
她心神一凛,喝道:“稍后我喊趴下,所有人都贴在马背上,护住头部!”
没有时间让她继续交代,“趴下!”她喊道。
然后强弓齐齐一松。宫挽绫右手在肩上一扯,展开披风狠狠一甩,挡下了大半箭矢。
“啊!”娜托垭惊叫一声,忍不住喊道:“……我中箭了!”
“忍着!”掌柜喝道,他也擦伤了手臂。
述乎保哇哇叫着就开始卸装备,率领一支轻骑快速逼近。他速度极快,转瞬间几乎摸到了队伍的尾巴,那神秘的黑衣女子仍然落在最后,突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沙场当中培养出来的直觉让乌啼将军觉得哪里不对,当即举手高喊:“述乎保!停下!停!不要再往前!”
述乎保没听清他的喊声,狼叫着一味向前冲:“兄弟们,随我上,先砍了这个女人!”
天地间传来一道冷冷的笑声。黑衣女子举手,双掌在面前快速结印。四面八方的树木当中飞出绿色的游丝,力量在她掌心飞速汇聚。黑衣女子指尖相对扣紧,黑纱后嘴唇微动,一道金色的咒印拍回树中。
霎时间树木摇曳,枝条怒舞,卷住了埋头冲锋的述乎保等人。述乎保大叫起来,拼命劈砍那些柔韧的枝条,可那些树突然变得金光笼罩,他连树皮都割不开。很快乌啼将军冲到附近,冲里面喊道:“述乎保!”
“将军!”述乎保大叫,他力量惊人,因此尽管拼命挣扎也仍旧中气十足。“将军,我们身上不是有大萨满赠予的护体冥气吗?为什么这些树还敢缠着我们!”
“夯货!夯货!”乌啼将军破口大骂:“你看不见那些金光吗!对面有高人!一定是她的力量把你们几个身上的护体冥气压制住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述乎保可怜巴巴地喊道。
“冲过去!”乌啼将军做了决定,“我们这么多人,冥气一定压得住对面的妖气!”
*
摆脱追兵后,客店众人依旧不敢放松。宫挽绫的马累瘫了,跪在地上动弹不得。身材偏瘦的娜托垭请她共乘一马,奔走了约两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客店掌柜所说的隶属于纳部的纳里领主境内。
掌柜的喘着气讲了几句,纳里领主神色一变,道:“真是乌啼军团?有多少人?”
“是......至少五百人。”掌柜的说道。
牧民们一个个神色恐惧,纷纷叫了起来:“长生天啊,五百人!一定是你们把他们带过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掌柜的喊道:“我们这里并不靠近边境,这些乌啼出现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杀我们这么几个人吗!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冲着纳里领主来的!我们只不过拦在沿路,若不是这位女郎大显神通,乌啼军团现在就将这里烧毁了!好不容易逃出来,你们就说这些冷人心窝子的话......”
牧民们更加恐慌,一个个开始收拾东西,无头苍蝇一样满地乱窜。
纳里表情也很不好看:“安静。都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拔营。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店里都是些什么人,我要知道他们的身份,至少要知道来处,否则我不能带走你们。”
“我和我女儿都是隅部的牧民。”先前赞赏过宫挽绫的中年男子率先说了话,果然是隅部口音。
纳里点了点头,另一个老妪也说话了:“老婆子和儿子,孙儿都是哈部的,就在掌柜的店里住了一晚,这边打仗,太乱了,我们打算回去,还是我们家那儿安全......”
大家陆陆续续报了自己的来处和身份,最后只剩下那名从未露脸的黑衣女子。沙沙作响的帐篷后,她的黑纱显得更为神秘可疑。纳里抬了抬下巴,目光锐利。
“她救了我们,怎么可能是歹人?”娜托垭昂着头走到她身旁,尽管因为箭伤痛得龇牙咧嘴,可她很坚强,一句抱怨都没有:“我愿意替这位恩人姐姐作保!”
“是啊,多亏了这位女郎,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客店掌柜也看出黑衣女子有所顾虑,连忙开口道:“她要是心怀恶意,刚刚只顾自保就好了。”
“就是就是,”娜托垭跟着搭话:“恩人姐姐这么厉害,不想暴露身份也正常嘛。”
“她,从五百个乌啼军团手中救下了你们么......”纳里眼瞳当中精光一轮。
他察觉到黑纱后,那神秘女子的目光也正打量着他,却不明白对方那目光的含义。他却不知宫挽绫是见过他父亲的。纳里的父亲是纳部的老族长,他是族长的儿子之一,他阿爹没有给他继承权,但给了他一块领地和不少牛羊。纳里的长相随了老族长,尤其是中庭和下颌,宫挽绫正在通过它们回忆关于纳部的信息。
她想起来了。纳部是牧族十二部落当中相对温顺的支脉,为此没少受隔壁盛气凌人的乞部的欺负。但纳部也不是待宰的羔羊,组织起来的军队已经在边界初步遏住了乞部的兵锋。想必刚刚的追兵就是乞部派出的斥候之一,他们已经绕过了前线,深入纳部腹心。
纳里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比五百乌啼士兵要可怕得多。“你必须交代你的身份,而且就算你说了,我们恐怕也不能带你离开。”
黑纱微微一动,仍然沉默不语。在牧民们隐隐起了骚动时,黑纱后终于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
“大煌,阴阳师。”
所有人都神色剧变。就连客店老板也下意识退了一步,娜托垭也是一惊,颤颤巍巍地问她:“姐......姐姐,你开玩笑的吧......”
如今在西域,阴阳师三个字是令人无比忌惮的存在。
“拿阴阳师的身份开玩笑,无论在西域还是在中原都是会被打死的。”黑衣女子好像开了个玩笑,虽然语气诙谐,内容却让人笑不出来。
娜托垭嘴巴一番翕动,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会伤害我们吗?”
“如你所言,我若想要害你们,刚刚大可直接让你们被射成刺猬。”
娜托垭脸红了红,面朝众人大声道:“我相信恩人姐姐不会害我们!”
“你来西域有什么目的?”纳里目光尖锐了起来。
黑衣女子一哂:“纳里领主,你见过哪个人会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呢?”
“你不肯说,那便请离开这里。”纳里冷声道。
黑衣女子转身就走,娜托垭急忙拉住她的衣角,眼巴巴道:“恩人姐姐,外面危险,你去哪?”
宫挽绫有点好笑,冲纳里道:“我的阵法已经被破掉了,乌啼军团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纳里领主不必收拾了,你拖着这些家当,跑是跑不掉的。”
纳里神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阁下究竟有何打算?”
黑衣女子停步,回头望着他。纳里维持镇定如恒的表情,走到她面前,直到几乎贴上黑纱。宫挽绫低低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回纳里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眼神惊异地打量着她:“敢问阁下名姓......?”
黑纱后薄唇一勾,修长的手指伸出,意味深长地按了下帷帽:“我的名号,岂不是很好辨认么......”
纳里连退了两步,心中惊涛骇浪。他早该想到的!这般手段,只有那位从不在人前露面的大煌双子国师,黑帷!
“我能不能问一句?”纳里道:“阁下不会伤害纳部子民,对吗?”
“那对我没有意义。”“黑帷”冷冷道:“我人在他乡,和整个西域为敌有什么好处?记住我说的话,我只想达成我的目的。”
纳里点了点头,继而扬声道:“都停下!”
乌啼军团先遣部队逐渐靠近纳里领地时,纳里领土的牧民们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纳里召集了亲卫,又挑选了一批牧民,下发武器装备。放牧的民族上马是骑兵,下马能牧羊。
牧民们很惊慌:“领主,那可是吃死人肉的乌啼军团,他们身上有死人气,我们看见他们就会腿软的!”
纳里望向“黑帷”。宫挽绫学着黑帷的习惯笑了一声,道:“这不难。”
她坐了下来,望了望周围:“需要一碗洁净的水,最好是祭祀所用。”
娜托垭立刻跑去打水。不一会她托着水碗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捧着:“恩人姐姐,你要的水,我向萨满大人讨来的。”
宫挽绫将碗搁在手旁,两指在眉心轻轻一点,沾了水在纸面上画符。丝丝缕缕的金色在她指尖盘旋,随着符水流满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