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缓缓流转。
镜头从田野间拉起来,越过一片防风林,远处出现了一座安静的仓储园区。
成片的大型库房,银灰色的外墙在日光下泛着亚光。粮库的大门缓缓打开,稻谷刚从地里收上来,拉到卸粮坑边上,后车厢一翻,金黄色的谷粒哗啦啦倾泻而下。谷粒顺着传送带过筛、去壳、烘干、分级,每一道工序都有机器自动运转。控制室里,技术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温度、湿度、杂质率、入库量,所有数字都在安全线以内。保管员推着小车挨个点位巡查,每查完一个点就在平板上打一个勾,然后看一眼角落里的鼠饵盒——没有动静。
镜头往外拉。平原上的仓储、山区的仓储、戈壁边缘的仓储、海岛上的仓储,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像钉子一样钉在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一切。时钟往前拨。同样这些库房,此刻正在往外调粮。
某个地区连续两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河床裸露,田里的苗蔫着头。卡车沿着高速公路驶来,车厢上印着储备粮的标识,车身颠簸着拐进镇子,停在广场边上。工作人员掀开防雨布,一袋袋大米、一箱箱食用油、一桶桶纯净水被搬下来码好。镇上的人排着队领取,一个老奶奶推着小推车过来,工作人员帮她把两袋米摞到车上,又加了一桶油,问了一句“家里几口人”,听完答案又往车上多放了一袋面。
没有拥挤,没有哄抢。发放点安安静静,只有工作人员念名字的声音,和物资搬上搬下的摩擦声。老奶奶推着小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工作人员已经忙着去搬下一车了。
雁非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没有感慨,只是平静地陈述——
“丰年所余,存入各地仓廪。州县、乡野、边地,皆有储备。灾年一到,仓门打开,粮食便送往缺粮的地方——不以施舍,不以恩赏,只是运转,只是抵达。”
【古代】
各个时空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你看见了吗!那铁家伙在田里走一趟,麦子就倒了一片!”一个粗布短打的老农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种了一辈子地,镰刀挥断了多少把,手上磨出了多少层茧,从未见过这样的收割。“不用人割?不用人捆?不用人碾?一趟,就一趟!”他扯着嗓子喊,像是在跟人吵架,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那不是愤怒,是一个庄稼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没有接他的话。这个中年人刚才一直在盯着天幕上另一个画面发呆——旱了两个月的地,粮车还能开进镇子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我小时候,旱成这样,树皮都吃光了。”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着天幕上那些排队领粮的人,“那些领粮的……那些种地的……是我们的后人?”没有人回答他,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带着压不住的颤抖:“那是我们的子孙?他们吃饱了?”
酒楼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站起来,声音沙哑:“是我们的子孙。”他端起酒碗,手在抖,酒洒了一半,他不管,一饮而尽,“他们再也不用啃树皮了。我们的子孙,以后再也不会啃树皮了。”
城墙上,一个老兵蹲了下去。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剧烈地抖。旁边的年轻兵士蹲下来,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良久,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泪,却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我爹死守这座城,到死不知道守赢了没有。我大哥跟着运粮队往前线送粮,人和粮车一起翻进了山沟,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着天幕上那片灯火,指着那些沿着高速公路畅通无阻飞驰的卡车,“这是他们的后人。路修到了天边,运粮的车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咱们的子孙,不用再像他们那样死了。”
江南的织坊里,纺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个年轻女工望着天幕上那片连片沃土,望着收割机后面跟着的烘干、仓储、运输的链条,望着遍布全国的大小工坊,望着那些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货车,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原来种地可以不用累到脱力,织布也不必熬瞎双眼,造出的东西,竟能运到那么远的地方。咱们的子孙,不必再吃我们吃过的苦。”
她旁边的老妇人没有回答。老妇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她那个在织机前坐了一辈子、四十岁就瞎了眼、五十岁被东家赶出门、冻死在街头的老姐姐的名字。念完了,她睁开眼,眼眶通红,却笑了一下:“老姐姐,你听见了吗。往后的人,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太和殿外,几位老臣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