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晴朗,烈日炎炎,把海水都烧得滚烫。
钟烃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把凤梨放进盐水里,又擦了擦手。
他抬眼看向林遇真,语气恰到好处的担忧:“我们是不是要一起被困在这座岛上了?”
林遇真收回眼神:“不如趁还没落雨出去走走。”
难耐的闷热充斥整座岛。街上空荡荡的,游客们多半赶着早船离开了,商家们也都关上了店门。
两人也上了船,准备赶在停航前去趟岛外。
上船下船,乘上公交,再顺着海边的棕榈树一路晃到了普陀寺。
寺前的白鹭停在乌龟的身上,从莲荷之间掠过。
他们进庙,跟在香客身后拿了线香,在烛台前点燃,朝四方拜拜,最后把香敬到炉里。
敬完香,他们又行至寺前掬水,冰凉凉的水洗净了暑热。
“我去买瓶水。你先自己逛逛?”钟烃停下脚步。
林遇真颔首,目送那身影消失在拐角。他看着墙壁两侧的题刻,缓缓地走进大殿。
天王像庄严地看着海海信众,寺庙深处的禅堂传来不断的诵经声。
绿色的瓦藏在六条龙爪下,一尊铜炉置在庙门前,燕尾脊上飘着彩绘的神兽神仙,剪瓷做成的仙草仙花绕在祂们身边。
他走进一间四面掩着帘子的亭阁,光线不甚清晰,高高的神像藏在烛火和幕帘后,面庞在缭绕的烟雾里模糊不清。
通常情况下,林遇真并不迷信。
但是他还是从供桌上拾起那对新月型筊杯,走到那蒲团前,屈膝。膝盖陷进了软垫,未散酒意的脑袋被浓重的檀香熏得有些晕。
重新靠近他,这是不是一个坏主意?
心里重复着第一个问题,手松开。
弯弯的红漆双眼看着他,写着谏语的布帘无风而动。
阳面朝上,笑杯。神明在嘲笑他的明知故问。
他何尝不知道旧事早就不该再重提,没有这次阴差阳错的相遇,两人未尝不可以只当作对方就只是旧友重逢。
才怪。
他有些犹豫地拾起筊杯,拇指滑过圆润的线条。
他是不是别有所图?
木块从手中跌落,烛火炸开一道灯花。
两片凸面朝上,仿佛一对眼睛怒瞠。
林遇真手指按上那两道红。入手是温润的触感,不知道承载了多少次困惑。
不是坏主意,也没有别有所图……那究竟是什么?
他闭上眼,手中的木块还余着自己的体温,开始在心中默念最后一个问题。
无论如何,这场阴差阳错的行程,是否还要继续?
第一次木块摔下,哭杯。
林遇真抬头,看着鲜花掩映的神像,他抬起手,将信杯拾起。
第二次,哭杯。
拾起木块的手颤了颤,他听见四周的人,顺着亭台绕着圈,一遍又一遍。
第三次,又是哭杯。
堂前的响声问天问地问神。
……也问故人。
起落九十九次。博杯或笑或哭。
菩萨低眉见众生,却是始终不给出一个准字。
他咬了咬唇,拾起抬上吹落的蝴蝶兰,把它们合博杯于一处。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清晰。
他手腕轻抖,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筊杯翻滚着,最后垂落在来人的手边。
一阴一阳,圣杯。
万事皆允,诸行大吉。
钟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侧,逆着光,那双绿眼睛中映着他的影子。
林遇真起身,把那筊杯放到供桌上,天堂鸟和百合花下。
橙红色的花朵自顾自地散着清香,一阵阵的,好像是想压过那陈檀的气味。
燃烧殆尽的金纸灰烬被狂风卷起,洋洋洒洒地从门口的金炉一路飘进殿中。
灰色的雪无声落于两人发间,还残着些许燃烧余温。
他有些恍然,仿佛一瞬间他们就已在这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共白了头,沾染了一身说不清的红尘债。
钟烃凑得很近,绿眼睛好像两潭静水,水中倒映出他的面容。
“问了什么?看样子菩萨把你的愿都应下了。”
“没什么。”林遇真错开那双眸,“问问这鬼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