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女郎的嘴角溢出血来,但她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痛苦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如释重负的笑。她抬起头看向凯撒,她说:“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你也是这样偷袭我的,对不对?”大口鲜血从金发女郎的嘴中喷出,溅在木槌的金色裂缝上,将那光芒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凯撒的脸变得比以前更苍白,像一尊被抽走所有色彩的雕像。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慌张,那种永远从容的、温柔的、掌控一切的神情终于碎裂。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情,我。。。”金发女郎挥手打断凯撒的解释。她的手抬起又落下,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她不想听,凯撒让她失望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她连最后一个解释都不愿意再施舍给他。
战斗结束了,长着肉翅膀的怪物死了许多。它们的尸体堆满了整个山谷,黑色的血液汇聚成溪流,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翅膀折断的残肢散落在岩石上、树根旁、溪流中,像是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纸玩具。活着的怪物早就离开,扑扇着残破的翅膀消失在夜空的尽头。阿加呶的尸体在远处雪山的圣光照耀下变成许多的金光。一具、两具、十具、百具,每一具阿加呶的身体都化为一道金色的光线,从山谷中升起,如同无数条逆流而上的金色萤火虫。它们朝着雪山的方向飘去,在夜空中画出一条条优美而悲伤的弧线,直到所有的金光回到雪山的怀抱。
雪山沉寂下来,它远远伫立在星空之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像一位沉默的巨人守望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金色的光线融入山体后就消失不见,雪山重新变回冰冷、沉默、永恒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金发女郎手中的木槌消失。它化作一缕金色的烟雾,从她松开的手指间飘散而去。她狼狈地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灌木。胸口的箭还在那里,里面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微弱的金光从伤口溢出,如同将熄的烛火。凯撒坐在她的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留的、最后的体面。
凯撒的断翅已经消失,只剩下背后两道浅浅的疤痕,嘴角的鲜血已经干涸,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们像久别重逢的好友,在一起饮酒谈心。可惜,没有酒,也无法谈心!
德斯坦斯和德洛特斯等人朝着女郎和凯撒所在的山顶赶过来。德斯坦斯跑在最前面,红色的长袍被山风鼓成一面旗,他的十字架攥在手中。德洛特斯紧随其后,脸上没有刚才战场上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焦虑。维多利亚、西西弗斯和其他年轻的战士们跟在后面,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同一种恐惧,他们知道战争结束了,但结束并不意味着平安!
凯撒的眼光已经开始涣散,他仰面倒在地上,断翅消失后留下的两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他的瞳孔在慢慢放大,世界在他的视野中一点一点褪色,远处的雪山变成模糊的白色光团,脚下的土地变成灰暗的虚无。他好像看见了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孩站在他身边。男孩泪流满面,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凯撒染血的衣服上——又穿过去,滴在泥土里。男孩的嘴唇在颤抖,他在祈求,祈求他不要死去。他的声音在凯撒涣散的听觉中忽远忽近,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
凯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一个笑。他伸出颤抖的手,朝虚空摸去。手指划过空气,划过月光,划过宋稷泪流满面的脸庞的轮廓,在接触到宋稷脸的前一刻,他的手重重落下。凯撒闭上了眼睛,血红色的玫瑰从他的胸口炸裂般地生长出来。不是缓慢地绽放,而是疯狂的、贪婪的、不可遏制的疯长,根茎从他的肋骨间钻出,枝条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花朵在他的脸上、肩膀、胸口一朵接一朵地绽开。鲜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凯撒的血浇灌出来的,每一片都带着湿润的光泽。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凯撒的身体就被玫瑰完全吞没。然后玫瑰也开始枯萎。花瓣从边缘开始焦黑、卷曲、碎裂,化作细碎的红色粉末。枝条干枯,根茎腐烂,整株玫瑰如同一场加速万倍的生命周期,从盛开到凋零只用了短短几秒,最后只剩下一堆泥土。凯撒不见了,那堆泥土安静地躺在月光下,像是一座没有碑文的坟墓。
德斯坦斯冲过来,膝盖重重地砸在金发女郎的身边。他跪在她面前,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中,似乎想触碰她却又不敢。“马格努斯,我们再次见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声,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一个漂泊太久的人终于站在了家门前,却害怕推开门后发现一切只是幻觉。金发女郎看着眼前的德斯坦斯,她的目光已经很涣散了,但她还是努力地聚焦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英俊的、却因为太多悲伤而显得疲惫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德斯坦斯的脸颊,指尖冰凉,“你看起来又受了很多委屈,对不起!”
德斯坦斯握住女郎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让它滑落。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那种悲伤过于深切,深切到眼泪都流不出来。“马格努斯,我说过,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并肩同行!”德斯坦斯身边的德洛特斯却是表情有些难过和落寞。他站在稍远一步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金发女郎的脸上,又移开,落在地上那堆凯撒化作的泥土上,然后又回到金发女郎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金发女郎看向眼前这些和她并肩战斗过很多年的战友,德斯坦斯的深情、德洛特斯的落寞、维多利亚咬紧的嘴唇、西西弗斯紧握的拳头、年轻战士们通红的眼眶。她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把每一张脸都刻进即将消散的记忆里,她说:“接下来的一百年,又要辛苦你们了。下一次,一定要在凯撒找到我之前带走我!”金发女郎的眼神开始涣散,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胸口处那支黑色的箭说:“你们需要找出这支箭的主人。在我忘记一切之后,告诉我。下一次,我会提防的。”德斯坦斯点头,他的眼神深情得像是可以将整片星空都融化。他那一向慈祥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温柔,那种温柔的重量,比任何铠甲都沉重,也比任何铠甲都要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