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上楼,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又回到了客厅。圣诞节结束之后,就是一门接一门的考试。他必须要拿到奖学金,这是他在奥格斯堡大学继续读下去的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否则明年他就只能跟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说再见了,买一张回国的机票,然后回到那个他三天饿九顿的小城市。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凯撒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嘲讽与漫不经心的眼睛。
说不定到时候凯撒只会嘲笑他,然后等他回国之后,再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就好像宋稷只不过是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一样!宋稷咬了咬牙,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开始在客厅的桌子上摊开课本,努力温习功课。电视里放着一部小短剧,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和男人的争吵声,讲的大概是什么家庭伦理的爱情故事,宋稷没看画面,只听了几句台词就知道又是那种“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的套路。
林先生窝在沙发里,身体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半闭着眼睛,看不清楚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看电视。他的呼吸均匀而浅淡,面容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平静而安详,和昨晚判若两人。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铲子不停地往玻璃上浇砂粒。院子里的积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颇有一种住在水帘洞里的感觉。
等到宋稷温习完一门课,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沙发上的林先生。林先生此刻并没有窝在沙发里。他坐得笔直。整个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吊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平,头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院子里的池塘,那里的积水已经漫上了池塘的边缘,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打落的树叶。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此刻的雨水将那些花儿全部都压弯,花瓣浸泡在泥水里,一朵一朵地倒伏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狠狠地按了下去。
宋稷觉察到林先生的情绪不太对。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状态,不像发呆也不像走神,而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攫住的凝滞。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窗外的花上,但焦点并不在那里,而是在某个宋稷看不见的地方。宋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宋稷刚吃完饭不到一个小时,说实话他并不饿,胃里还涨着红烧排骨和剁椒鱼。但他想让林先生从这种状态里脱离出来,“午饭?”林先生头也不回,声音平淡,他低声喃喃说道,“我们刚刚不是已经吃过午饭了吗?”他呆呆地盯着窗外,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宋稷皱了皱眉,纠正他:“我们刚刚吃的是早饭!”林先生终于扭过头来,看向宋稷。他的眼神有些呆滞,瞳孔的聚焦不太对,像是在看宋稷又像是在看着宋稷身后墙壁上的某个点。他开口说“对我而言,是午饭!”说罢,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墙上的钟表。宋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上的挂钟正正地指向下午三点。钟摆还在不急不慢地晃着,秒针滴答滴答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宋稷一下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15:00,下午三点,他以为的“早饭”是下午两三点钟吃的。他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而他以为的“早上醒来”,其实已经是下午了。宋稷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那些本就不太整齐的短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林兰兰问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的宋稷,“我可以去院子里一趟吗?”他没有理会宋稷那一脸茫然无措的动作,他的目光早已死死盯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浇透的院子里,仿佛那方寸之地藏着某种他必须立刻赴约的约定。他现在似乎心心念念地想要去院子里,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气息唤醒的困兽,坐立难安。宋稷想起来埃尔法女士好像说过,院子里是可以去的。最多只能去后面的花园里走走,这条规则他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宋稷叮嘱林先生等他一下,他去杂物间拿上雨伞。可等宋稷从杂物间翻出一把旧伞、匆匆忙忙赶出来的时候,林先生已经淋着雨走进了院子。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白色的睡衣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那副瘦骨嶙峋的躯体上,像一层裹在枯枝上的薄纸。宋稷赶紧跟了上去,雨伞在风中几乎握不稳,雨水斜着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林先生蹲在地上,低着头,将地面积水中漂浮的花瓣一瓣一瓣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睡衣口袋中。他的动作极慢,极轻柔,仿佛在捡拾的不是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而是某种易碎的、不可替代的东西。绿色蓝色红色小花朵散落在石板路上和积水里,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更加鲜艳,又被水纹推来推去,像一颗颗被打碎的星星。
宋稷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打起伞,跟着林先生蹲下来,一起捡起地上的花瓣。雨水趁着他弯腰之际顺着衣领灌进去,将他的后背淋透,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宋稷问,“我们捡这些花瓣做什么?我们不能等到雨过天晴了再捡吗?”林先生整个人被冰冷的雨水淋透,他的手指已经被花瓣的汁液染成淡紫色,指尖冻得发红发僵。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她说过,这个可以做香料!”她说!又是她!那个在吃饭前喝汤时被提及的“她”,那个在林先生发病时反复被追问的“她”,现在宋稷终于知道,这个“她”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林先生精神病发作时的臆想!宋稷看着林先生惨白消瘦的脸,雨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汇合在下巴上滴落,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