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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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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愣了一秒钟。这一秒钟里,他的感官像被人猛地拧开了开关,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里。真皮座椅的触感,安全带的束缚,仪表盘的幽绿色微光。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欢快的德国民谣,手风琴的旋律轻快得像是在嘲笑什么不合时宜的沉重。车内吹着暖风,温度恰好,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一剂麻醉药,让人昏昏欲睡,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宋先生?”眼前的男人再次开口询问,语气礼貌而克制。宋稷扭过头看向后排,德洛特斯教授正闭着眼睛,靠在后排座椅上像是在睡觉。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均匀而深沉,昂贵的西装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低调的丝光。这一幕让宋稷的额头开始狂跳,那种跳动不是血管的搏动,而是某种来自直觉的警报,像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敲打,告诉他快醒醒,快想起来,快来不及了。

宋稷咽下一口口水,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是几月几号?”帅气的司机有些摸不准这个问题的意图,但他还是很礼貌地回答:“九月十六号!”,司机又接着补了一句,“先生,您该下车了!”九月十六号!这个日期像一把锤子砸进宋稷的太阳穴和脑海之中,今晚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兰兰学长的夜晚,也是是玛蒂娜的死亡之日!时间不可能倒流,他也不可能穿越时空,唯一的解释是,他要被淹死在那个寒冷黑暗的池塘之中,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不过是他因为内心巨大的愧疚而想要弥补的遗憾罢了!

宋稷的手猛地抓住司机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麻烦你将我往前面送一段好吗?就送到公交车站!”司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欣赏,那丝诧异和欣赏消失的极快,快得像是水面上一圈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抹平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优雅而坚定,像是从礼仪手册里裁剪下来的标准动作。但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礼貌,重复道,“宋先生,前面的区域不属于我们的领域,我们无法破坏规则,请您下车!”宋稷咬着牙,下一秒他一把拽开车门,雨水像是等了很久似的,车门刚开一条缝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衣领里。

宋稷冲进雨中,车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暖风和民谣被隔绝在那层铁皮之后,世界只剩下暴雨和冰冷。他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方向拼命跑去。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下来。就算是梦,就算是临死前的走马灯,那也得做些什么不是吗?他不能像上一次一样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玛蒂娜死,看着林兰兰学长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在幻想中,他也要试着做点什么。

宋稷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被路灯的昏黄光圈吞没。车内,德洛特斯校长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从头到尾,他都是清醒的。司机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德洛特斯,低声说,“先生,他今天的表现太奇怪了!”德洛特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抬起手摇下车窗。雨水毫不客气地洒进来,落在他那件昂贵的西装面料上,那些小水滴在面料表面滚了滚,最后顺着纹理一颗一颗地落下。德洛特斯回答,“这并不奇怪!”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论一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了如指掌的棋局,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想要改变!他当然也可以改变!这是他的能力,这是别人都没有意识到他所拥有的能力!”德洛特斯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雨幕望向宋稷消失的方向,“我们不妨看看他的能力”,他顿了顿,嘴角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让我们对大名鼎鼎的马格努斯审判长,拭目以待!”德洛特斯校长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腕上那条金色细小的手镯。手镯的做工极其精细,细小的蛇身盘绕在手腕上,鳞片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闪烁着温润的金光。手镯是衔尾蛇的样式,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连,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德洛特斯校长的拇指摩挲过蛇头的位置。然后,手镯从中间断开,不是折断,不是松脱,是像活物一样,从正中裂开一条缝隙,金蛇的躯体开始蠕动、舒展,从一根手镯变成了一条真正的蛇。金色的鳞片在指间滑动,带着冰凉的触感,小蛇沿着德洛特斯的手指爬上车窗的玻璃,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然后从摇下的车窗缝隙中钻了出去,爬进漫天的雨水里。金色的身影在雨帘中一闪一闪,最后消失在了无边的雨夜之中。

宋稷拼命地朝前奔跑,雨水灌进他的肺里,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他的鞋早已湿透,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嘲笑他的狼狈。但他不能停,不敢停。他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梦境、濒死前的回忆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时空扭曲。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失望,哪怕豁出性命,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失望,不想让林兰兰学长继续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不想让那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承受“马格努斯审判长为什么不救她”的质问,哪怕对方早已对自己怨恨入骨!

很快,宋稷来到了上次被袭击的地方。宋稷停下脚步,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昏黄的光圈在雨幕中只能照出方圆两三米的距离,光圈之外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大雨。上次那些从阴影中窜出来的怪物没有出现,路灯横杆上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灯光下织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帘幕。看来这次,那些怪物并没有出现,说不定因为这只是他的梦境或者他濒死前的幻想!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还没来得及让宋稷松一口气,一个声音便从他身后响起:“这么着急,是要去见心上人吗?”古老的发音,古老的声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世纪深处打捞上来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沙砾感和某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共鸣,尤其是“心上人”那几个单词,咬牙切齿的恨意又带着浓厚的嘲讽与醋意!

宋稷停下脚步,愣在原地。他慢慢地回过头。路灯的横杆上,在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站着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男人。他是凭空出现的,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和那道慢慢裂开的嘴角。他的身形隐没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像是黑暗本身凝聚成的一个人形。当雨水落在他周围时,那些雨滴在半空中突然改变方向自动朝着两旁飞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他周身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真空区域,那些雨水没能沾到他身上分毫,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打湿。

宋稷扭头就跑,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脚步在积水中炸开一片混乱的水花。但还没跑几步,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凌空提起,双脚离开了地面。积水从鞋底滑落,重力在这一刻对他失去了意义。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四肢不受控制地挣扎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命运的后颈。身后的男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微弯曲,似乎在抓着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那股力量从他的指尖弥漫开来,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宋稷的全身。

男人的嘴角慢慢地裂开,那道弧度已经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所能承受的极限,像是一张被撕开的伤口。他嘲讽道,“你以为再来一次就能改变?”声音在雨夜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暴雨的轰鸣然后直接刻在宋稷的耳膜上。“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两千多年了!”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恶意,“同样的错误,你重复了两千多年!真是愚蠢又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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