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榆向往地看着:“说起来,阿娘曾与我说过,当今天子龙章凤姿,少年英雄,如今至了年岁,就快要遴选后妃了。”
商璃狐疑问:“难道你想进宫?”
裴无烬到底找了多少人给他散布谣言?
“当然呀,这天下女娘谁不想入宫为妃?如果我能被选入宫中,那就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了!”
“……那算什么姻缘。”
她幼时在宫中可看得明明白白的,先帝后妃众多,个个为了荣宠使尽手段,日日不得安宁。
如果有这样的姻缘,那可是会折寿的。
商璃心底腹诽,本不喜规劝他人,念在商榆毕竟是她看到大的表妹,还是多说了句:
“你要知道,那可不是你一人的姻缘。”
而且论起身份来,光商榆是她表妹这件事,就够裴无烬冷落的了。
商榆:“我知道的呀,可是我比起其他女娘也不差,不就是争宠吗,我会尽力让陛下喜欢我的!”
她想到什么,亲昵挽起商璃的胳膊:“而且表姐与陛下相熟,定会为小瑜说话的对吗?”
商璃面无表情抽出自己的胳膊。
自己说的话只会加快她进冷宫的进程。商璃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转念一想,明明他们就是水火不容的仇敌,不知为什么,周围人总是将他们想在一块。
好气!
再看一眼挑衅般闪闪发光的信笺。
更气了!
殊不知,在商璃看完信笺内容后,气得浑身都在抖。
这个裴无烬,好不容易安定两日,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气受,说什么赌约未完,贺礼将在今夜奉上。
还将她写好的信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可惜撕毁天子信笺是大不敬,商璃一把将信笺收进了底层暗屉里。
想起两日前,她与阿娘一同出宫之时。
脑海里回响着裴无烬过分的玩笑话,她打心底里后怕。
崔毓却会错了意,问她:“阿璃,可是又跟陛下闹脾气了?”
商璃不知该如何说,便得了崔毓一顿说教。
无非是在宫中不能恣意妄为,就算裴无烬与她一同长大,那也是天子,这世上没人敢和天子争锋。
商璃不置可否。
后来她想清楚了,就算是为了谢照生,她也不能再和裴无烬作对了。
她不想落于下风,低人一等,但谁让死对头是皇帝呢?
幸好,就算有再多不甘,等她成亲过后,也早就无暇顾及。
*
定亲宴顺利结束。
两家交换庚帖,拖延半年的婚期终于近在眼前。将从谢府离开时,商璃最后瞧了眼满院高悬的喜字。
还有不远处谈笑风生的谢照生。
他们许久未见,谢照生还要忙于应付族中老人与远房表亲,今日就没什么独处时间。
可是婚约已定,往后余生他们有的是时间见面。
商璃让婢女给他带去几句想念的话,便挎着崔毓的胳膊要走。
“商小姐,商小姐!”
方才被她支走的婢女又跑回来,“我们大少爷请您暂先移步凤轩堂。”
商璃一抬眼,对上谢照生春风满面的脸。
她就知道,谢照生定是想她想到无法自拔了。
眼下天色不晚,崔毓让她再过一个时辰必要回府。
“别忘了还要回复陛下的信函,最迟明日,不可轻视,知道吗?”
商璃撇着嘴道:“……知道了。”
那等让人心烦气躁的信函有何必要回复。
不过可以当成是她与裴无烬之间的“休战信”,从此以后,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打扰就是了。
谢照生就在凤轩堂内等她。
商璃收敛起心头对裴无烬的恼意,满心欢喜提裙奔去:
“照生哥哥!”
她未来的夫君,只能是这样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但凤轩堂地处谢府偏僻院落,常年无人居住孤寂阴森,而商璃又畏寒,没了暖热炉火只觉浑身透凉。
而她还是迈了进去。
“为何要在此处见面?”
“府中人多眼杂,喧闹不休,我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待在一起说说话。”
谢照生伸手牵住她。
商璃信得很轻易,将手放在他掌心:“好呀。”
谢照生面上温柔弯笑,心里却充满鄙夷。
再娇气金贵的大小姐又如何,不也唯他是从,被他哄得团团转。
她对他来说,只是定安王交给他的一个任务罢了。
他要的,是她背后的承阳侯府。
也正因为这样,他并不相信商璃拿走他的调兵手令,在他面前还能如此坦然自如。
他随口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商璃心花怒放,絮絮叨叨说起这半载的事来。
他神游听着,在想该如何试探她。
“这一切都怪陛下!若不是他,我们早就能相见了。”
谢照生有些诧异,忽而想到他的未婚妻与当今圣上是青梅竹马。
他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道:“陛下还说什么了?”
商璃一口气说完了所有。
她下意识对他毫无保留,但除了……京山别院与那张调兵手令。
她该隐瞒吗?
商璃怔了怔,心头不自觉慌张。
她要是隐瞒了,不就说明她被裴无烬影响到,对谢照生产生疑心了吗?
可她、可她是信任他的呀……
谢照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不能说吗?”
商璃摇摇头:“不是。”
“那怎么了?”
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却发现此时的谢照生在她面前,似乎有一种古怪的迫切。
一牵扯到裴无烬,对她所说的日常琐事都有了兴致。
商璃直视着他一如既往温和的眼,道:“你想知道什么?”
谢照生很少见她如此严肃的模样,怔然片刻,强笑道:“所有关于阿璃的事我全都想知道,而且陛下的事不更重要?不过要是阿璃不想说,我也不过问就是了。”
“少将军,大事不好了!”
凤轩堂的门被人撞开,谢照生的手下兵将看到商璃也没来得及行礼,指着外头急匆匆道:“少将军,谢府被人包围了!”
谢照生“噌”地站起了身。
“被谁?”
是他哪里出了漏洞?带兵的是盛慵还是……
“是……是我们的定兴府兵,他们不知为何突然进城,口口声声称少将军命他们今夜攻下皇宫!”
“陛下亲自领兵平叛,已经到谢府门口了!”
谢照生如遭雷劈。
他们为何会擅自作主?
他几乎站不稳,低头看见一脸震惊的商璃。
对了,调兵手令。
只能是商璃与裴无烬沆瀣一气,以此让他暴露事败,他到底小看了商璃。
“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照生的眼神恨不得将她食骨寝皮。
那不是她认识的谢照生。
商璃从惊天动地般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只感觉心口钝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摧毁殆尽。
“我只想听你的解释,谢照生。”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这是你和裴无烬的阴谋,你从头至尾都把我耍得团团转,是不是!?”
谢照生几近崩溃,朝她步步逼近,商璃巍然不动。
下一刻,她操起桌上的茶壶往他头上砸去!
滚烫茶水四溅,茶壶抛裂于地,震耳欲聋。
谢照生捂着头吃痛嚎叫,眸中猩红一片,恨意奔涌。
然而谢府早已乱作一团,金戈铁蹄声浩荡逼近,谢照生顾不得以牙还牙,刚迈出一步,便被门口森然甲胄逼退。
屋外呼啸的冷风如同猛兽嚎叫,劈山震海。
“陛下到——”
两列金吾卫持刀压近,暗夜中,一道明黄身影从夹道中缓步踏来。
冷冽,肃杀,令人胆寒。
商璃身上的海棠红裙裳扶风而起。
“商大小姐,谢照生是叛贼,您快到这边来!”
她未来得及走一步,身后人将她反手制服,电光石火间,锋利刀刃抵住了她的脖颈。
风中涌来的雪粒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冰凉刺骨。
商璃全身僵直,听到耳边陌生的威胁:“再敢靠近一步,我便杀了她!”
她眼前模糊一片,咬咬牙,锋利的碎瓷狠扎在谢照生的手臂上。
“啊!”
正此时,裴无烬指尖明光一闪,一柄短刃凌空飞来,拂起她耳边鬓发——
商璃喉间钝痛一瞬,身后人呜咽倒地。
裴无烬的眼眸深邃漆黑,在喧嚣里安静凝望她。
他现在的神情,商璃很熟悉。
就像报仇雪恨。
就像曾经看到那个万民敬仰的废太子狼狈匍匐在他脚下,求他留条性命,而他无动于衷,反而掀起眼,遥遥欣赏她崩溃无措的眼泪。
如今亦是。
……
谢照生还留有一口气,被金吾卫带回审问。
只是今日这场闹剧,与裴无烬想象的略有出入。
他交代完后续事宜,金吾卫鱼贯而出,一地狼藉的凤轩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原来商大小姐这么勇敢啊。”
他稍稍侧过头,赞叹的话只说了一句。
少女发髻凌乱,身子发着颤,手里还紧攥着带血的茶壶碎片。
脸颊泛着失了血色的白,眼眸无神,缓缓滚落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