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反对我吗,名?”他喃喃道。
“怎么会?”未命名反问道,玩家这周目基本上都确定了是走混沌线的,当然不会跟夏油杰对着干,虽然不会加入他的行动(毕竟玩家是独狼),但至少不会在明面上反对他,不过,等玩家打其他线路的时候可就不好说了,“你只是缺少下定决心的那个契机罢了。”
“就算……我有可能做出违背常理的事情?”
“你还没跳出俗世的怪圈啊……”未命名说,她看向窗外的倾盆大雨,雨点的声音能让人平静,可它们落在如今的夏油杰耳中,只会扭曲成那天黄昏时,盘星教的教徒们为天内理子的死而鼓掌的掌声,那样扭曲、又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所谓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败者无论有着怎么样的理想,在失败的那一瞬间,就不再是正义的一方了。”未命名笑着说,“等杰真的实现了自己的理想,那么到底是否违背常理,还不是由你说了算吗?所以说,你需要说服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啊,杰。”
“……你真是个怪人,名。”他最终长叹一口气,最终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是吗?”未命名问。
“是。不过,你果然是特别的,名。”夏油杰说。
未命名继续往下看那份文件。
“受害情况:旧■■村的居民112名死亡。”
“夏油杰仍在逃窜。根据咒术规定第9条,将其定性为诅咒师,处以死刑。”
“哈?”发出这个音节的,不是玩家,而是玩家身边的五条悟。
“别再让我重复了,”夜蛾正道的声音很是疲惫,“杰把村子里的人都杀光……”
“我听到了啊,所以我才会‘啊?’啊!”五条悟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宁愿相信今天是四月一号的愚人节,相信只是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向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就是为了看他窘迫的样子,然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指着他捧腹大笑,看着他被戏耍后生气的样子,再被他用「苍」追着打一顿……可是,五条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杰的家去过了吗?”未命名对事件的过程不感兴趣,她看完所有自己想知道的情报后把那份文件重新叠好,递还给夜蛾正道——玩家已经将完整版收录在游戏档案里面了,想看随时可以打开档案看,方便得很。
“杰的家也已经空空如也,但是从血痕和残秽来看,恐怕他对自己的父母也出手……”显然未命名能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因此夜蛾正道此刻只能麻木地告知自己的学生调查结果。
“怎么可能啊!”五条悟不能接受事实那般大声吼道。
“悟。”夜蛾正道叫住了自己这个最强也是最嚣张的学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疲惫和弱势的样子,他按住额头,仿佛不愿意面对事实一般闭上了眼,“我也……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啊。”
终于意识到这令人无力的挣扎已经变成现实,五条悟别无他法,唯有仅仅拽住了拳头,连手掌心被抓出血痕也浑然不觉,甚至连反转术式也忘记去维持运转。
-
未命名被五条悟提着瞬移到了新宿街头的时候,留在原地的只有家入硝子一个人了。
“我姑且问过夏油了,”家入硝子也不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地便切入了话题,“不是冤假错案,他全都干了。目的是创造一个只有术师的世界,以上。”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五条悟没有问原因,因为根本没必要,他的语气冷得可怕。这里是新宿,人潮涌动,他用不了术式进行瞬移,因此一刻都耽误不得。
“那边。”家入硝子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Thank you。”五条悟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还把未命名丢在了原地。
“还好吗?”家入硝子问她,“五条的瞬移体验。”
“和过山车、跳楼机之类的差不多。”未命名站直身体回答道,“杰怎么样?”
“嘛,就那样?感觉唯一变了的,就是他不再执着于那套正论,而是搞了一套更加意味不明的理想了吧。”家入硝子耸了耸肩说道,“以及,还是和以前一样幼稚。”
“是啊,我们都是术师。”未命名说,“就算他真的成功做到了,我们以后也还是可以好好相处吧。不过,我不是问这个。”
家入硝子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到底在想什么啊,名。那你是想问什么?”
“他看起来怎么样?还是一副死人脸吗?”未命名问。
“……这个啊,看起来清爽多了。不过,这个得你自己去琴晚确认过才知道吧。”家入硝子指了指五条悟追过去的方向,“现在追过去搞不好赶得上哦。”
“但是,悟肯定有话想要跟杰说吧。”未命名难得迟疑了一下,“我过去不会破坏气氛吗?”
“真难得你会介意这种事情。”家入硝子好笑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去吧,他们不会介意的。而且搞不好马上就要说完了,如果他俩真的在这里打起来,也不能没有你在。”
未命名追上去的时候,两人的对话果然已经到了尾声,夏油杰已经混入人流之中,五条悟摆着虚式「茈」的结印起手式,却怎么都没办法打出那个攻击——因为,如果在这里出手的话,新宿会被他瞬间夷为平地,正如夏油杰所说,他可以轻松做到夏油杰或许要努力许多年都未必可以成功的理想,可,五条悟根本不想、也从没想过要那么做。
从小到大他就是五条家众星捧月的存在,五条家的人几乎都是宠溺着他长大的,但即便如此,作为下一代的家主,五条悟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人性的丑恶。但是,尽管如此,他依旧喜欢着不怎么完美的普通人。普通人有坏有好,能拍出一大堆烂片也可以拍出神作,有人做个饭都可以炸厨房,也有人可以做出让他垂诞欲滴的美味的甜点。他的六眼看到了一切,所以他才会那么喜欢自己所看见的一切,也容忍那些不完美的丑恶存在于这个世界。
于是最终,五条悟还是看着慢慢消失在人潮涌动之中的夏油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新宿。
未命名抄着小路追了上去。
而夏油杰似乎是知道她会追过来一般,在另一个街头站着等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未命名伸出手。
未命名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夏油杰半晌,露出一个浅笑,“恭喜你,杰。”
“诶?”夏油杰愣了愣。
“一年半之前,你也恭喜过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未命名解释道,“我想,杰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我应该恭喜你,我也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名,你啊……”夏油杰收回了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未命名这样做,他也大概知道自己的邀请是被拒绝了,“该怎么说,你还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会这么做的人了,我该高兴吗?”
因为或许不会再有第二个恭喜他、为他感到高兴的人在了。被他收养的枷场姐妹是他的新的家人,可她们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高兴,因为她们并不知道他曾经的挣扎与痛苦,但无所谓了,他不会再让自己重要的家人体验那样的痛苦,无论是□□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那看你自己吧?”未命名随意地回答道,“本来,我想把手信带过来给你的,但是,悟太着急了,抓着我就瞬移来新宿了。”
“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我猜一下,不是食物吧?毕竟也没有赏味期那么长的食物。”夏油杰说道,“哈哈,如果是名,应该会说‘你都知道不可能是食物了还猜什么猜’吧?”
未命名只好露出一个“你答对了”的无语的表情。
“这次就算了,我也要回去了。手信,还是等下次再给我吧。”夏油杰挥了挥手,走向金色的黄昏,“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互相都还活着的话。”
“杰,你看起来精神多了,前段时间,你总是一副马上要猝死的样子呢。”未命名叫住他,想了想,最后又补充道,“现在你的样子,找到了理想的杰的样子,很帅气哦。”
从“可爱”成长为“帅气”,还真是一个讽刺的过程啊。
“名……”夏油杰的背影在原地停下片刻,他似乎说了什么,然后又继续踏步迈向那条永远没有归途的路。
“再见了。”他说。
“拜拜。”未命名也挥手向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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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起非术师的你、否定这种看不起的你,要将哪个作为你的真心,需要你在今后做出选择。”
九十九由基的话语仍然在夏油杰的耳边摇晃,两团蓝色的烛光在黑夜里摇曳着,其中的一团在青年从佝偻到挺直的脊背下,悄然地熄灭了,而随后燃烧起来的,是更加声势浩大的、青蓝色的审判之炎。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迷惘,也不再犹豫。
苍蓝色的双眸追随着黑鱼的游动轨迹,而他却垂下眼睛避开了白鱼游动的轨迹。黑白的两条鱼在雨天的水坑中交错游过,随后各自不再回头地游向了更加广阔的、也各不相同的未来。
“好了,我再说一次。”
身着五条袈裟,将麦克风丢至一旁,夏油杰抹去自己脸上残留的血迹,然而那只能将血迹在脸上抹得更开罢了。
“我讨厌猴子。”
“服从我。”
“猴子们。”
这就是我选择的真心。
【第二卷:怀璧其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