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和感。
半空之中的神明垂下眼眸,状似悲悯一般朝浮世众生的人们投以一瞥。
违和感。
人类和非人的差别是强烈的,在那一瞬间伏黑甚尔终于察觉到了从再次见面之后就一直存在、却始终无法判明来源的违和感——在那自天上落下的一瞥降临在身上的那一刹那,所有的疑惑便迎刃而解。
明明在之前都并不存在的那种从人类身上脱离的剥离感,此刻在浮空的六眼神子身上尤其明显。
溜吗?可那样的想法甚至都没有在伏黑甚尔的大脑中留下痕迹,争先恐后涌上心头的是打败他、杀死他,和之前那次不同,只要杀死五条悟——
“不……”
“这样才更好!”
“杀了你!”
倾注了自己的所有力量,伏黑甚尔挥舞着锁链,向着天空的神明发起进攻。
原本需要聚精会神才能躲开的攻击,此刻只要轻轻仰头就可以躲开,五条悟如同浮在水面上一般飘在半空,如同天空的延续的双眸看着茜红色的夕照。
抱歉,天内。
他想。
我现在并没有为你而感到愤怒,也没有憎恨任何人,现在只是、仅仅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令人感到无比舒心与惬意。
美丽的白鸟张开羽翼飞翔,露珠从饱满的绿叶上坠落,蝴蝶在粉色的花丛中停驻,金色的湖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如今的他只感觉到这世界,随他意动。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五条悟看向挥动天逆鉾朝他进攻的伏黑甚尔。
代代相传的术式,好处就是有使用说明书,坏处就是术式的情报容易泄露。
“你是禅院家的人吧,怪不得对无下限咒术那么了解。”
但是这个,在五条家中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不再闪避也无需要闪避,五条悟做出全新的手印。
顺转和反转,把让各自的无限相互冲突、以此生成假想的质量打出去。
虚式,「茈」。
红色与蓝色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化作美丽的紫色,从五条悟的指尖弹出。
违和感。
「我可不打算白干活」,换做平时的我肯定会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开溜,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觉醒了的无下限咒术的使用者、恐怕是现代最强的术师,我变得想要去否定他、变得想要去碾压他,连同否定我的禅院家、咒术界,以及它的顶点一同。
为了肯定自己,我扭曲了平常的自己,从那个时间点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那东西,不是早就舍弃了吗?
选择了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他人人生的生活方式的,不正是我自己吗?
五条悟从天空中落下,停在了他的面前。
“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
“没。”这样说着的伏黑甚尔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一个黑发男孩的身影——只要不是禅院的话,怎么样都不会更差了吧?“两三年之后,我的孩子就会被卖到禅院家。随你处置吧。”
-
夏油杰恢复意识之后,全身上下的伤已经被家入硝子治愈了。
“是五条那家伙告诉我你在这边的。”家入硝子解释道,“……真是的,名又正好在外地出差,又入夏了,大家都忙不过来,真是一团糟。”
“悟?他不是……”夏油杰恍惚了一瞬,还是没有把“死”这个词语宣之于口,他换了一种方式,问道,“受重伤了吗?”
“我不知道哦,虽然衣服破破烂烂的,但我看他的样子活蹦乱跳的,不像是受过伤。不过考虑到你也变成这样了,大概是他在最后的关头觉醒了反转术式,把自己给治好了吧。”家入硝子叹了口气,“多亏那家伙离开之前把校内的蝇头给清理干净了,不然光灰原和七海两个人可够呛。”
“悟离开了?”夏油杰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样环顾四周——果然没有,天内理子的尸体果然不见了!“我得去找他!”
“诶等等,夏油,你才刚治好——”家入硝子想要喊住对方,但自己的医术她自己心里有数,夏油杰早就没事了,可即使身上的伤没事了,那精神上的呢?她可不是心理医生啊……这时候就突然怀念起远在外地执行任务的好友来了,家入硝子觉得,如果有未命名在的话,一切或许会大有不同——至少她可以拦住乱冲的男生们,不像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奶妈。
市内盘星教的据点有好几个,一个个排除也花了不少时间,等赶到最后一个据点前时,夏油杰看见了那个他原本想要发动术式去吸收却被打断而吸收失败的咒灵。
那只咒灵明显受伤了,而它会蠕动着在这里爬行,夏油杰能想象到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个天与咒缚的持有者死了。
而谁动的手显而易见。
他抬起手,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吸收了这只已经失去主人的咒灵。
至此,赤红色的太阳全部落下,黑夜降临了。
-
夏油杰向着咒力浓度最强的地下赶去,五条悟根本没有想过要掩盖自己的咒力气息,他的存在就如同黑夜的港口里唯一的灯塔一般,明亮又显眼。
他在一扇大门前停下,红色的应急通道灯光把他倒映在门扉上憔悴的脸庞照亮,他停下来,本能想要逃避——他应该怎么面对他?显而易见是因为他大意了,在那里对着天内理子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的。可是他难道做错了吗?让天内理子进入结界在天元大人的庇护下被同化是对的吗?
他突然想起远在外地执行任务的未命名。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的话,又会怎么说呢?
本不应该存在于记忆之中的、少女虚弱的模样出现在了昏暗的环境之中,未命名看着他们,说道,“事到如今,这已经和我们所有人的个人意愿已经无关了,你们还是拼尽全力保护天内就足够了。”
什么叫做“和我们所有人的个人意愿已经无关了”,夏油杰很快就在推开大门后理解了一切。
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面、身穿白色衣服的教徒们、千篇一律的如同复制黏贴上去的笑容,鼓掌声、不绝于耳的鼓掌声,一点又一点地,将夏油杰支离破碎的心再击碎。
白发的挚友抱着盖着白布的少女从人群中走来,那些不明所以、以为是五条悟杀死了星浆体而鼓掌的教徒们便如同排练过千万次那般、像是潮水被劈开一般让出一条路来。
他的脚步声落在掌声之中,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好慢啊,杰。”五条悟在夏油杰的身前的不远处停了停,又继续走近,“不,应该算快了吧。毕竟市内有好几个盘星教的设施嘛。”
直到五条悟走到自己的面前,夏油杰才注意到,挚友的双眼如同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一般发着光,可他却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