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方才一路上发现的奇怪之处——
胡兴并没有打听他们二人出去做什么,并非军纪严明,而是无人知道他们要找银矿这件事,他以为他们不过执行寻常任务,而平西王府对于消息的管控,可从未这么历害过;
在门口接应他们的,除了王爷的另一位亲随侍卫桂满,还有一位她从未见过的人,全程跟着他们走入书房,此刻那人就站在许燕平的后面。
那是锦衣卫,正因为有锦衣卫在,桂满才什么都没说。
星远一抬头,瞧见平西王的双眼深沉,却平静地望着她。
左侧是梳着白玉冠的许燕平,他已放下了手中的茶,也在凝神盯着她,目光虽轻,却无端让她觉得好似千斤重。
右边坐着肖相宇,她赶紧用余光瞄了一眼,肖相宇正攥紧拳头遮住嘴,像是在思夺什么,星远没看出他的意思——
这是能说,还是不能说?
她整颗心砰砰乱跳,耳边只能听见董永明克制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平西王忽然重重地敲了下桌角,眉宇间有些不耐,“你二人是哑巴了吗?回话!”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皆惊恐地抬起了头,董永明和星远几乎同时下意识回道:“是,是,王爷,我们在草原上,发现——”
恰在这时,站在平西王身后的桂满,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星远瞥见了,急忙改口说,“——什么都未曾发现,王爷,我们没发现银矿。”
董永明没注意到桂满的提醒,此时身形僵硬地跪在一旁,赶紧闭上嘴。
“什么都没发现?”平西王眼中有熊熊怒火,“那为何耽误了这么久?废物!两个废物!“
二人又赶忙磕头谢罪,星远声音都在颤抖:“是属下们无能!王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在集市里找到乌巴然的人,但我们的法子有些拙劣,刚到乌巴然,便被打得快要晕死过去,之后便一直被关在乌巴然,只有晚上才能摸出来查验。”
王爷仍是有些不信:“什么都没查到吗?”
“没,没有……”
“废物!”平西王怒极,顺手便将手旁的砚台扔了出去,正中星远的额角。
她死死地咬着唇,跪在地上,任由臭烘烘的墨汁淋过自己的半张脸。
“王爷稍安勿躁,”她听见了许燕平的声音慢慢响起,“王爷,据我得到的消息,您这两位手下,这一趟确实运气不佳,几天前,乌巴然和周边的一个部落打起来了,这两位估摸着也受到些波及。”
平西王抓到了最关键的:“怎么好好的,突然打起来了?”
“是啊,看来王爷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银矿的消息泄露了。”
“确实很有可能。许大人,你那边……”平西王顿住。
许燕平即刻回道:“当然,王爷,我立马增派更多人手去彻查此事,银矿这事是大事,王爷您也知道,”他忽然叹了口气,“京城里大臣们争来吵去,说到底,无非是为国库银钱不足一事,圣上也着实忧心,今年尚且能过个好年,可是明年呢?”
“咱们皇上,倒还真是个好皇上。”
许燕平像是完全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淡淡地笑道:“那是自然。”
他站了起来,向平西王拱手道:“夜也深了,王爷,燕平本有公差在身,既然今日也等到了消息,便不好在甘州久待,我即刻便启程回京。”
“这么匆忙?”平西王起身离开王座,匆匆走向许燕平,“许大人,何不明日再走?”
许燕平却摇摇头,“回京还需半个月左右,这一趟离京太久,镇抚司尚有很多事务压身。”
平西王忽然拍着许燕平的肩膀,笑道:“这都是因为许大人太过能干啊!本王可是听说了,许大人在西南一带,是走哪杀哪呀,好好整顿了一番西南官场的歪风邪气,好不威风,当真是圣上的一把利剑!”
默默听着的星远,忽然觉得平西王还是只适合大赖赖地发火,他实在不太会暗讽——这暗讽说的,比明嘲听着还令人难受。
这语气,这话头,分明是在说——许燕平,你真是圣上的一条好狗啊。
“王爷谬赞了。”许燕平听起来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在经过星远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对星远说,“你抬起头来。”
星远不解,但还是按着吩咐抬起头。
若她的余光没有扫错,整个书房,除了跪着的董永明,所有人,包括方才一脸得意的平西王,都将目光放在了她二人身上。
许燕平忽然笑了,盯着她的眼睛说,“还真是很像。你是叫林星远吗?”
星远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回许大人的话,是,是的。”
许燕平转过头去,对稍露困惑的平西王说道:“王爷,看来您还不知道这桩小事,林星远的亲姐,在我府上当差,是夫人的随身侍女。”
“!”平西王也好、肖相宇也罢,包括星远,都吃惊地瞪直了眼。
平西王咬着牙,从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这么巧?真是巧……太巧了……看来许大人与本王,当真是有缘呐……”
“能与王爷有缘,那真是燕平的福气。”
星远心头尚有震震雷鸣,她能猜到许燕平为何要突然提及此事,大约就是为了灭了灭王爷的威风?
但她知道,王爷还在这儿,她不该问接下来的话,毕竟王爷视许燕平为死敌,但她就是忍不住,在听到姐姐二字时,她是死死忍着才没让泪水夺眶而出,“许,许大人……请恕小的多嘴问一句,我姐姐,在府里当差当的还好吗?”
许燕平忽然收起了方才玩味的笑,正色道:“她很好。”
“我姐姐,我姐姐自幼也是家里娇养大的,”星远抬起头,恳求道,“若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求求您,许大人,求您和夫人多多海涵。”
“好。”许燕平瞧了一眼她的脸,“王爷,何不让这人去洗把脸呢?这二人这一趟虽无所获,但精神可嘉,也着实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