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总是悄无声息的。
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先夺走力气,再吞噬意识,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求。
成黔此刻,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浸透了内里的中衣,又在外袍上晕开大片深色水渍,将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暴露无遗。
此等刑罚,别说出汗,就是失禁也是有的。
一旁的狱卒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戚怀安劝道,“将军,若是他就这么死在刑讯室里,陛下那边追问下来,我们……实在不好交代啊。”
就在成黔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彻底断气的前一刻,戚怀安才终于抬手,一把狠狠揭下了他脸上层层叠叠、浸透陈醋的草纸。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成黔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剧痛,一口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被醋液严重灼伤的刺痛,火烧火燎,连带着胸口都跟着抽痛。
“滋味,还舒服吗?”戚怀安上前一步,狠狠抓住成黔的肩膀,指节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语气阴狠又得意,“被这么折磨一通,有没有想起点什么?周逸在哪儿,你背后的谋划,总该肯说了吧?”
成黔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说,戚怀安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折磨他,酷刑阴招数不胜数。
可戚怀安心里清楚,陛下有旨,盛朝重文,特意叮嘱过不许对他动用重刑,要留着文官最后的体面。戚怀安再恨他,也不敢真的违抗圣旨,取他的性命。
戚怀安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甩开手,对着狱卒厉声吩咐,将半死不活的成黔,重新扔回那间阴冷潮湿的单间牢房。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铁面无私的成大人,究竟能硬挺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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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夜半三更。
天牢本是皇家禁地,律法森严,严禁任何人私自探监,尤其是重刑犯与死刑犯,更是半步不得靠近。
可这世间,从来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值守的狱卒早就收了沉甸甸的银钱,揣在袖中,他对着身前一身玄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反复压低声音叮嘱,“动作快点!时辰不多了,千万千万别出声,别惹出半点动静!若是被上官发现了,小的这颗脑袋,可就当场不保了!”
来人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又将帽檐压得更低,彻底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苍白的下巴。
她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完全隐藏在浓稠的黑暗之中,顺着阴冷潮湿、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气息的过道,一步一步,朝着天牢最深处走去。
过道两旁的牢房里,鼾声震天动地,夹杂着犯人梦魇中的哀嚎、低声的咒骂与凄厉的呻吟,还有此起彼伏、令人作呕的磨牙声。
即便已是夜半深更,依旧有不少亡命之徒毫无睡意,瞧见她这个孤身女子的身影,立刻吹起下流猥琐的口哨,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在死寂的过道里回荡。
更有甚者,从牢栏里伸出脏兮兮、沾满血污与污垢的手,死死拽住她的斗篷衣角,“姑娘!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救救我!带我出去!”
江浸月浑身一颤,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恐惧、恶心与不适,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斗篷从那人手中狠狠抽回。
越往深处,周遭的气息便越是阴冷死寂,喧闹嘈杂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压抑与刺骨的寒凉。
过道尽头的单间牢房,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灯火,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江浸月站在冰冷的牢门外,借着过道里微弱、忽明忽暗的油灯灯光,朝着里面望去。
只见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个人此刻正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整个人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与这肮脏破败、污秽不堪的牢房,彻底融为一体。
浓重的霉味、血腥味、淡淡的醋味与汗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江浸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压到极低,“成黔?成黔?”
可牢房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江浸月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以为自己找错了牢房,连忙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狱头。
狱头上前,“夫人莫慌,白日里对他用了刑,他受了大罪,昏迷不醒也是常事。牢里的规矩不能破,你不能进去,就在这牢门外,隔着栏杆说几句话吧。”
江浸月还未开口,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缓缓动了动,一点点、艰难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