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活的。
只有真正纵马狂奔、挣脱过世俗的人,才能真切触碰到风的肌理,尝出风的味道。
正午燥热褪去,长街上残留着余温,风从旷野穿城而来,褪去了烈日的灼烈,清清爽爽,软软柔柔,裹着郊野青草的淡香,拂过眉眼,扫过满身血污,将刑场残留的肃杀与血腥,一点点吹散。
江浸月伏在马背上,任由身下骏马肆意奔腾。
马儿早已失了驯服,挣脱了人为的控驭,四蹄翻飞,踏碎长街静谧,朝着无人的前路狂奔。风声贯耳,呼啸不休,将身后所有的喧嚣、冷眼、冤屈与绝望,统统隔绝。
江浸月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落在苍白干裂的唇角,无半分暖意,只剩解脱般的轻惘。
她原以为,若要走完这最后一步,定然会纠结良久、迟疑再三。
可真到了抉择的瞬间,她心底一片澄澈空明,没有犹豫,没有不舍,没有半分留恋。
抬手,松缰。
动作轻得像随手拂去一粒尘埃,干净、决绝,毫无回转余地。
骏马骤然失去牵制,昂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奔腾的惯性裹挟着她单薄残破的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失重感轰然袭来,却无半分慌乱恐惧。
周遭的一切瞬间被无限放缓,拉成绵长温柔的慢镜头。
大片大片澄澈的绿铺展在大地之上,澄澈的蓝天覆于头顶,绵软白云悠悠浮动,街巷错落的黛瓦层层叠叠,飞檐凌厉,屋脊上的螭吻纹路清晰分明,棱角婉转,历历可数。
江浸月悬于半空,静静地看着这世间明媚风光。
原来这人间山河,这般好看。
希望,有缘再相见。
身体缓缓下坠,轻盈得像是落在云端棉絮之上,轻飘飘的,无依无凭,却又极致安稳。
这种感觉妙得难言,挣脱了肉身的病痛,挣脱了执念的枷锁,挣脱了无边无尽的煎熬,是她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松弛。
瞬息之间,万籁俱寂。
风声、马鸣、市井喧闹、心底悲鸣,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天地间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缓缓坠落。
她静静等候着结局。
她预想过重重落地的惨烈,预想过后脑磕碰的钝痛,预想脖颈错位的酸涩,预想后背旧伤崩裂、新肉溃烂的剧痛,预想四肢震裂、鲜血浸染泥土的狼狈。
肌肤的刺痛、大脑的昏沉、骨骼的碎裂、滚烫的鲜血,所有人间苦楚,她都一一预想过。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磕碰,没有疼痛,没有血腥,没有落地的震荡。
她只是无休止地往下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永夜,安静、荒芜、冰冷,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悲欢。
江浸月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释然又轻盈。
成功了。
……
“夫人,夫人,醒醒,喝药了。”
温柔又焦灼的呼唤穿透层层黑暗,将她从无边永夜里强行拽回。
一口苦涩浓重的药汁被轻轻喂入唇中,顺着喉咙滑下,寒凉的苦味瞬间铺满五脏六腑,呛得她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大半。
眼帘沉重无比,她费力掀开眼皮,朦胧视线里,首先映入的便是若梦含泪焦灼的脸庞。那一双素来灵动温顺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蓄满了后怕与心疼。
这一刻,江浸月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希冀,彻底碎裂殆尽。
她醒了。
那场坠落、那场解脱、那场奔赴自由的落幕,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她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我怎么了?”她开口问话,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干涩刺痛。连日水米不进、身心俱垮,再加坠马重创,早已将她的身子拖得油尽灯枯。
若梦泪珠瞬间滚落,哽咽着轻声回道,“夫人,您先前在刑场外心神大乱,策马狂奔,中途忽然松开了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下来。万幸街边有老农摆摊售卖草席,成堆的草席层层铺垫,堪堪缓冲了坠势,护住了您的身子,才保住性命。只是您伤势极重,后背杖伤崩裂,又添坠马瘀伤,高热昏睡,整整三日未曾睁眼。”
“嗯。”江浸月无神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
沉默片刻,她涣散的目光勉强聚起一丝微光,忽然想起府中诸事,哑声追问,“嘉礼呢?信一呢?府里如今如何了?”
经历成黔问斩的滔天大祸,府邸定然人心浮动,乱象丛生。
若梦抬手拭去泪痕,轻声细语回禀,“府里有几个新进的下人胆小怕事,畏惧朝堂风波,怕受大人牵连,吵嚷着要辞工离府。嘉礼公子与信一正在前院逐一安顿、规整账目,安抚众人心绪。不过夫人放心,大半都是跟随您和大人多年的旧人,感念恩情,心意坚定,无一动摇,都执意留守府中,伺候您起居。”
江浸月微微颔首,眼底一片漠然。
世态炎凉,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富贵时蜂拥而至,落难时四散离去,从来都是世间常态,无可怨怼。
她抬手,接过若梦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尽数入喉,寒凉浸骨,她却半点未曾蹙眉。
“要走的,尽数放行。”她放下药碗,声音轻淡却笃定,“按府中旧例足额结算月银,分毫不得克扣,不必挽留,不必追问,各自安好即可。”
“是,奴婢记下了。”若梦乖乖应下。
随即她又小心翼翼劝道,“夫人,您已然三日水米未进,身子亏空至极,哪怕勉强吃几口细软吃食垫垫肚子也好。”
江浸月轻轻摇头。
她全无半分胃口。此前心神崩碎,人都是麻木的,此刻神智回笼,后背的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杖伤本就溃烂红肿,又经坠马撞击,新旧伤势叠加,疼得她只能僵硬俯卧,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你先下去吧,我独自静一静。”她微微挥手,倦怠深重。
若梦心疼她憔悴模样,不忍过多打扰,只温声叮嘱,“膳房一直温着软糯白粥,加了您最爱的桂花蜂蜜,清甜养胃,奴婢这就给您端来,您多少尝几口。”
江浸月本想回绝,可未等她开口,若梦已然轻步退了出去,匆匆去往膳房。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江浸月缓缓侧首,望向窗外。
一方窄小的木窗,框住巴掌大的天空,天高云淡,风清日朗,世间风光依旧鲜活明媚,可这满城春色、万里晴空,再也暖不透这屋舍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