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昨日在桃花斋中见叶温然的一面,叶温然将计划的改变告诉了她。
“王爷,公主的侍女惜时,求我要她替公主出嫁。”叶温然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她说,死囚终究是死囚,纵然有这千玉蝉宝物易容,可骨子里的仪态却很难模仿,如若在蛮人使者面前有任何的胆怯和瑟缩,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惜时说的不无道理,付瑶再清楚不过若是某一环出了插错,皇甫玥逃跑不了,她燕王更是难辞其咎。
叶温然继续说:“所以,惜时要代替死囚,她说,她自幼时便跟公主同吃同睡,一同长大,无论是走路的步态还是说话的语调,她都能拿捏得十之八九,决计不让那蛮人察出丝毫异常。”
没等付瑶应声,叶温然突然屈膝跪地,重重叩首:“请王爷责罚,时间紧迫,我已擅自准了她的请求,将原定的死囚换成了她。”
付瑶没有责怪,只是心中升起一阵敬意,挽救公主的责任原本落不到她一个小小宫女身上:“那她可知道……这一去,她便再无活着回来的可能?”
“她知道。”叶温然抬头,眼里爬上血丝,“她说,公主本就是一轮明月,而她是地上的影子,没有公主高悬于天上,哪又来的她这个影子,所以她愿意为公主不殒身于永夜,献上自己。若公主能自由自在在这天地活下去,她粉身碎骨也值得。”
付瑶闭上眼,回想惜时的模样,在他们为数不多的接触里,惜时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公主身后,从不轻易开口,更不曾引人注目,以至于付瑶对她的模样已记不真切。
叶温然:“惜时,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本王能办到,一定成全她。”
“她求王爷务必瞒住公主,以公主殿下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惜时为了她要去送命,定会不顾一切阻拦,那咱们所有的计划和筹谋就付之一炬了。”
付瑶失神答应,她不曾想惜时最后的请求还是为了公主,心口不免阵阵刺痛。
有人想要从死局中挣脱,就注定有人替她坠入深渊,这世上终归难有两全之法吗?
思绪转回,好在蛮人使者没有丝毫察觉,皇甫玥如今已是跟在公主身侧的侍女,朝着京城外荒郊走去。
付瑶随即悄悄跟上和亲队伍。直到和亲队伍走进一片人迹罕至的森林,古树盘根错节,斑驳的光影中,付瑶静静等着一行人踏入埋伏圈,她一声骨哨划破密林的寂静,刹时此起彼伏的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黑影从草丛中蹿出,这是皇甫霆豢养的狼群。
“不好,有狼群!”蛮人惊恐喊叫。
和亲队伍的人数本来就不多,对此番和亲志在必得,便疏于防范,没等他们从突遇狼群的惊惧中缓过神来,付瑶又是一声令下。
登时,埋伏在林中一群黑衣人闪现到和亲队伍面前,展开厮杀。
混乱中,付瑶趁机拉住扮作侍女的皇甫玥:“快跟我走。”说着,两人便往密林深处跑。
皇甫玥俨然没见过此等疯狂、血/腥的场面,耳畔是兵刃撞击声和人被狼群撕咬的惨叫,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气,她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在跨过乱石时,不小心拌了一脚,摔在泥泞里。
付瑶对这等场面见得自然也不比皇甫玥多,她心急如焚,将皇甫玥抱起,便带要背着她跑。
正当她抱起皇甫玥时,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了两人面前,正是不知何时从狼群中杀出的靼赤,他满身是血,右手提着一把□□,恶狠狠地看着耍了自己的两人。
那蹩脚的大祁话再次从他嘴中吐出:“燕王殿下,您不在京城好好待着,来这救一个小侍女,是要去干什么?”
付瑶自知难以瞒住偷换公主之事,只有和眼前的男人决一死战,让他永远闭嘴。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想起皇甫霆给她说过的神行合一,将眼前这个男人,想象成前世杀死他们全家的蛮人。
恨果然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付瑶很快占据上风,每一剑都带着恨,靼赤被她逼得节节后退,突然从袖中掏出三根细针扎来,付瑶知道定是淬了毒的,她侧身躲过,却不想还是中了靼赤一剑,袖子瞬间殷出血花。
几番争斗下来,付瑶和靼赤各自负伤,正当靼赤以为两人谁也拿不下谁时,皇甫玥不知从何处暴起,用那根碧蛇朱钗扎进他肩膀。
靼赤吃痛,付瑶立刻抓准时机,将靼赤封喉,闷声倒在了血泊中。
林间的骚乱不知何时渐渐平息,狼群重新隐入密林中去,而先前张狂的蛮人和亲团悉数变成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付瑶手中长剑仍在滴血,她缓缓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上,终于止不住颤栗起来。
前世,她也曾亲手杀过人,就在她死前,将簪子扎进了那蛮人的脖颈,可那时,她还没来得及恐惧,便被蛮人封喉,这一世,她却要切切实实地感受亲手杀死人后的恐惧。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反倒是一种麻木的后怕,死去的靼赤脸上再无法露出凶狠的神色,反倒看上去也是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容,或许在南夏的土地上,也有他心爱的姑娘和殷切期盼他归家的阿爹阿妈。
不待付瑶细想,皇甫玥跌跌撞撞来到她面前,“撕啦”一声,将自己的裙摆撕下一片,紧紧缠住付瑶胳膊上的伤口。
付瑶这才感受到身上伤口传来的刺痛,强装镇定安慰皇甫玥道:“无碍,一点皮肉伤,别怕。”
她假装淡定地安慰着皇甫玥,内心却早已溃不成军。
付瑶强撑着残存的气力,在林地里再次巡视,确认那些蛮人已彻底绝了生息,她刚要收剑,身后却炸开凄厉的尖叫,
“惜时!”
付瑶心头一沉,回身望去,只见皇甫玥正不顾一切地抱起地上惜时冰凉的尸体,试图将她唤醒。
这千玉蝉想必有时间限制,惜时和皇甫玥如今都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只见惜时一身红色嫁衣,凤披霞冠,脸色苍白,胸前的伤口早已停止了流血,她嘴角微微上扬,竟挂着一丝平静和无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