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国内的情况不对。”伊丽莎白最后说，“我们得离开这，去一个更稳定的地方。”

妇人终于从那种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凝视着伊丽莎白，看得伊丽莎白表情逐渐慌张，伊丽莎白又开始说她幻想的未来，钱，尊重，自由，地位，那些幻想在安西娅听来有一种奇怪的苍白感，安西娅听了好一会儿，发现在伊丽莎白的幻想中，似乎并没有她们相处的片段。

伊丽莎白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声音逐渐变低，脸上也出现了一种无助的神情，她期盼地看着妇人，也许是不忍心看自己的女儿如此尴尬，妇人终于开口了。

“我会走的。”她平淡地给出了结论。

“现在吗？我来帮您收拾。”伊丽莎白松了一口气。

“不，”妇人说，“你今晚，不，明天过来吧。”

可这里不是伊丽莎白的家吗？既然回到家，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呢？安西娅有点困惑，伊丽莎白这时候却猛地站了起来，她盯着妇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安西娅，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拉得太用力，安西娅险些跌倒。

在走到门前的时候，伊丽莎白却又突然停住了。

“是因为我偷了家里的钱吗？”她面对着门，问道，“我是个不好的人，我让你痛苦，让你难过，我绑住了你——是因为这个吗？”

安西娅看见妇人脸上深刻的疲倦，在浮于表面的温情和爱意耗尽后，伊丽莎白对她而言好像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女儿的爱，幻想，未来，这一切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幸福，而是意味着一种基于疲惫的厌烦。

伊丽莎白并没有等待妇人的回应，她负气离开，却在离开的时候用力攥着安西娅的手，攥得安西娅手疼。在离开的路上，她头也不回，在离开了人群后，伊丽莎白终于停了下来，她眼眶通红，脸上却是一种冷嘲与愤怒交织的表情。

安西娅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听见伊丽莎白说：“她不会走了。”

伊丽莎白咬着牙，说：“我不应该回来，她根本不值得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曾经和母亲一起出门。”她继续说，“我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在一条宽阔而热闹的大街上，那太热闹了，有很多人，最开始的时候，母亲紧紧抓着我，后来我松开了母亲的手，她被淹没在了人群里，我跑了很久，找了很久，然后终于找到了母亲，紧紧握住了她的衣袖。”

她抱住双臂，打了个寒战。

“那时候我又累又怕，可又很兴奋，我还记得那条街道上醉醺醺地哼着歌的流浪汉，记得金碧辉煌的马车上坐着的贵妇帽子上招摇的彩色长羽毛，可是母亲是什么表情呢？她看见我的时候高兴吗？我忘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不值得我做这么多事，我……我也不值得她受过的苦。”

一种可怕的预想突然出现在安西娅的脑海中，她想也不想，抓着伊丽莎白，带着她又一次往她的家中跑，伊丽莎白也并不反抗，顺从地被安西娅带回了自己的家门口，而后她看见了从木门中冒出的浓烟。

安西娅能感知到热度在升腾，就好像她此时正站在篝火之前，从屋子的缝隙和窗子中钻出黑烟，在烟雾中，安西娅能看见红色的火光，伊丽莎白站在屋子之前，她的表情木呆呆的，而后是无法遮掩的惊慌和绝望。

安西娅用井水浇湿了衣服，用力撞向木门，破败的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伊丽莎白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四肢似乎不听使唤，在平地上走路也险些摔倒，可她还是来到火海之前，将门撞开，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妇人。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安宁而平静，火是从炉子里燃起的，安西娅却没有看见妇人挣扎的痕迹，她只是看着火烧起来，将一切毁灭殆尽。

伊丽莎白跨过燃烧的火焰，走到妇人的面前，轻轻试了试她的鼻息，然后后退了几步，安西娅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深刻的憎恨和愤怒。

“我们走吧。”伊丽莎白说，她摇摇晃晃地走在燃烧的房子里，地毯，窗帘，桌布，一切都在燃烧，火焰烘干了她的衣服，而后顺着她的衣角向上燃烧，她视线游离，表情多变，上一秒还是咬牙切齿的愤恨，下一秒又是无法遮掩的绝望和痛苦。

她走出大门，灼热的气息退到她身后，屋外是聚集的人群，他们在窃窃私语，有人故作怜悯，有人冷漠讥嘲，有人幸灾乐祸，她看见乌压压的人，人太多了，她逐渐分不清眼前的脸，太热了，又太冷，她看见了天空，天依旧是蓝色，却在旋转，她的头磕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