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门,点亮了屋内的蜡烛,门没关。
安西娅从隐蔽处走出来,颇有兴趣地看着屋内的人影带上厚重的头巾和面纱,她缓缓走进了屋内。
圣女已经坐在了屋内的沙发上,她闭着眼睛,似乎极其疲惫,安西娅坐在她的对面,而后圣女直起身体,为安西娅倒了一杯茶,她问:“您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她低垂着头,继续说:“大概是一个同时包含爱和死亡的故事。”
安西娅本来并不耐烦,也情知圣女大概是在拖延时间,可是她却被圣女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塞谬尔,却在短暂的迟疑后说:“说吧,但愿你的故事能叫我感兴趣。”
圣女靠在椅背上,沉思了几秒钟,终于开口说道:“我爱上了一个人,然后他死了。”
“我没有想到我们的结局会是这样,虽然我早就知道我们必然不可能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美好未来。他容貌秀美,性格天真纯洁,因此我一见他就喜欢得要命,我敬爱女神,是女神将我从孤女拔擢成圣女,可我对他的爱却与对女神全然不同,那种爱与欲望相关。”
她缓缓地挑拣词句,可无论如何琢磨,那种炙热的欲望也无法通过言语表达,她说:“也许我本来是可以忍耐的,忍耐贪婪,抗拒欲望,圣女本该是一个石像一般纯白无暇的标志,但是在女神的神力中,我看到了属于人类的无尽欲望,在欲望的尽头,我竟然看见了他的面容。”
“我本以为那是爱情,或者其他更高尚的东西,然而当我在梦中见到他后,我便知晓,那是欲望。我从欲望中脱身而出,我从欲望中脱身而出了吗?我只知道我心中出现了无穷无尽的爱意,也许因为与欲望相关,那种爱的热烈前所未有,就像火焰一样在我的身体内燃烧,它要将我燃尽了!”
“我是如此痴迷他,我违背神庙的禁令,频繁与他相会,在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他必然会毁掉我,他和他的爱情会摧毁我过去拥有的一切。”
“只是爱情从不接受理智的劝告,我看见他的脸,那么天真,那么纯洁。他尚年轻。如此惹人怜爱。我好像母亲爱着儿子,好像妻子爱着丈夫那样爱着他。”
“今夜是不详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醉醺醺的恍惚,她说,“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却感到无边的恐惧,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站在我面前的是我温柔诚恳的爱人,我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可我确实是恐惧的,就像一个赌徒将全副身家压在一颗骰子上。”
“所以我退缩了。我躲到花园,又躲进卧室。我锁上门,用桌椅堵在门后。可我听见他在唱歌。我从阳台望下去,看见他握着一朵玫瑰,在我的窗户下唱歌。”
“他看起来不解又胆怯,一无所知地来到我的窗户之下,带着对美貌和权力的肤浅向往,带着他足以毁灭我的爱,我的身体无力,只能用栏杆撑住自己。我分明已经无法回头了,可我看见他时却看见了另一种安稳宁静的生活,这幻觉是有毒的,我必将死于这幻觉!可我想,那就毁灭吧,我情愿毁在他的手中。”
“于是我推开家具,打开门锁,我将他请到卧室,看向他红润的脸颊,天真无措的眼睛。他完全不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出过怎样邪恶冷酷的选择,我明知道他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可我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把他带到室内,一步一步带他走向我的真实。”
“我清楚他爱上的只是一场幻觉,他爱的只是一个神秘、美貌的虚幻影子,这是何等天真肤浅的爱,可我将被毁灭,我将全身心投入这一文不值的爱中,接受我最终的命运,而我的心里竟觉得快乐。”
“我心中喜悦,如同初嫁的新娘,一步步将他带到内室,他眉头紧蹙,神情恐慌,难道不是他步步紧逼,使我们落入这一地步吗?难道不是他穷追不舍,怀着一种羔羊般的勇气踏入我这魔窟吗?”
“那时候我的身体在颤抖,一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狂热在我的体内燃烧,令我痛苦又令我快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我扑向他,将他扑倒在沙发上。”
“我爱他,爱到想要把他吞进肚子里,爱他胜于自己——我确实是爱他的!血液浸湿了他身上厚重的衣袍,浸湿了他细软的黑发,飞溅到他光洁稚嫩的脸上,他现在和我永远地融为一体了,就像过去被我吞下的其他人一样,他的脸上凝固着永恒的恐惧,而我记得他腹腔内的脏器是如此的温暖,他终于属于我了。”
圣女抬起头,带着笃定的微笑注视着安西娅,安西娅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体前倾,袖子已经掉进了茶杯里,湿哒哒的衣料紧贴着自己的手腕,她低了低头,而后倚坐在了凳子上。
她鄙夷圣女对情爱的痴迷,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她为何对一个空有外表的男人如此迷恋,可当圣女讲到毁灭的时候,当她说到自己是如何彻底地毁掉——占有男孩的时候,安西娅却几乎要把男孩的脸换成塞谬尔的。
我爱他,安西娅安静地想,我还是想要他,我想要他完完全全属于我——所以我得爱他。
幸好他爱我,安西娅的心里轻松了些,现在最大的阻碍消失了,我爱他,他爱我,我们可以是属于彼此的,只要复活他就好了。
安西娅看向自己的‘人生导师’,圣女用自己的经历为她清扫了心头的迷雾,因此她格外有耐心。
“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那种可怖的举动究竟是出于我的本心还是异化所致的灾难,但我想这大概就是女神的惩罚吧,触犯了禁忌,亵渎了神明,这样的结局也许正好相配。”
圣女的语调从激烈转为怅然,她莫名地微笑着,安西娅从这种微笑中同时看到了激情和冷酷,她应该是伤心的,可她却好像在享受这种痛苦。
这种微笑令安西娅着迷,她从中看到了必将到来的毁灭,过量的爱与欲望在圣女的心中膨胀,摧毁了她的信仰,令她在激情之前屈膝,她自以为坚定,自以为虔诚,自以为必不可少,当仁不让。
但是安西娅想起了女神从异界弥散出的气息,那种气息引诱而富有煽动性意味,腥甜的叫人腻烦。她微微一笑,却想,圣女,你的举动倒未必算触犯禁忌呢,也许你从头到尾都走错了方向,你认为虔诚的正是神明厌恶的,你认为错误的却是神明欣悦的。
“你吃掉了他?”安西娅问。
圣女轻轻地点了点头。
“工匠的死也是你干的?”安西娅问。
“他来的不巧。”圣女轻巧地说,“他来找我要药剂,可他来的太不巧了,那时候我状态不好。”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显示出一些轻松的神色来,安西娅注意到她厚重的面纱之后透出隐约的湿痕,那是什么,那还能是什么?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圣女平静地说,就好像她叙述的那种燃烧着的激情从未存在过。安西娅面前的茶水已经失去了热度,她缓缓摩挲着茶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听到了尖叫和哀嚎,那声音从远远的街道上传来,她听到了石头坠落,火焰燃烧的声音,梦界的气息布满了整个王都,外面发生了什么?
“仪式终于启动了。”圣女说,“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感谢您耐心听完了我的故事——真是奇怪,我们引以为傲的力量留不下您,留下您的居然是我的经历。”
“神降的日期提前了,我今晚原本是来与他告别的,只是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贤者大人,逃命吧,仪式是不可逆转的,无论您想做什么,如今都不可能达成了。”
仪式启动了?安西娅丢下神情恍惚的圣女,走向屋外,这时候屋子外面已经是一片庆典的景象了,每家每户面前都燃起了篝火,酒肉被倾洒在房屋前,花车在街面上走过,那些用彩纸和黄金装饰的花车上,立着以白银为骨架、丝绸为皮肤的神像,一辆辆花车从街上走过,一位位神明俯瞰着混乱的街道。
多美啊,安西娅想,她出奇的兴奋,似乎还没有从圣女的讲述中抽离出来。
“你听见了吗?”安西娅低声问,“我知道你还在,你听见了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安西娅却并不在意。
“不必躲了,亲爱的,我已经想通了,我们得抓住最要紧的目标,其他的细枝末节,都不必在乎了。我爱你,你爱我,这事就是这么简单。”
依旧没有人回答,安西娅略有些恼怒,问道:“你还想要什么?难道你反而怨恨我吗?还是说你已经不爱我了?”
她嗤笑一声,显然并不相信自己说出的假设。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那么晚上我会去梦界找你,亲爱的,别试图隐藏,我知道你一直在。”
安西娅知道塞谬尔还活着,活着这词不太准确,也许他只剩灵魂,也许他只有残影,不过他一定还以某种形式陪在安西娅的身边,在她为薇拉炼金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炼金灵感一直在线,因此,在她进入梦界的时候,恐怕那个人正藏在哪里偷看她呢。
当时他不肯出来,安西娅也不愿主动请求,于是只当他不存在,如今安西娅终于转过了想法,他却依旧不肯出现,但安西娅也并不怎么在乎,因为他终究是在的,并且必将属于她。
狂欢开始了,火焰燃烧了起来,鲜红和橙黄色的火焰照亮了安西娅的脸颊,众人在某种感召之下自发走向了街头。
街上的火还燃着,游街后的花车被焚毁在宫殿前,然而花车是无穷无尽的,夜晚到了,真正的狂欢之夜降临,这些人聚集到街上,他们挨挨挤挤,跳动的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鲜红色,汗水雨一样从他们的太阳穴淌下来。
一阵风吹过,那风也是热的,带来火星,带来灰烬,带来人群里的汗味和脂粉气息。
这是真正的狂欢,花车上的人开始抛洒金币,银币,粮食,烤肉,城外的流民渴求的资源在这里就像垃圾一样堆积在地上,街道上的人就好像木箱里挣动的沙丁鱼,踩着别人的脚和肩膀争抢,有的人被推进了火里,于是尖叫咒骂,可周围有更多人在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