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絮不为所动。
周楚琰坐不住了,眉头紧皱,她压低声音,但刻意用了能够让夏怜听到的音量:“裴忱絮,你清醒一点好不好?翻倍?你看看她那些画,乌漆嘛黑的,我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三流水平,降价我都嫌贵,还有她这个态度……”
夏怜沉默坐着,眼眸低垂,铅笔在手指间悬停。
裴忱絮转头看向自己的发小,眼神温和,但意思很明确:“楚琰,你先去车里等我。”
周楚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狠狠瞪了夏怜一眼,拎着包出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重。
会议室寂静片刻。
裴忱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朋友为你着想,是个好人。”夏怜的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而且,说的也没错。”
裴忱絮看了她几秒。
“没错?”
“我确实不是最好的,"夏怜淡淡说着,“招财树,锦鲤,大鲤鱼跳龙门,这些我做得最多,大主题定制不是我的强项。”
“但你能做。”裴忱絮听出关键。
夏怜敛着睫毛,舌尖抵住口腔,她右边脸颊鼓出一块,没有接话。
“你们的资料库里有你早期的作品。”裴忱絮说,“不是招财树也不是锦鲤,你以前做过的那些,有想象力,有力量。”
夏怜的指腹按在笔杆上,指甲微微泛白,
“人都会变。”
裴忱絮似乎认同这句话,但她没有妥协,换了个方向,
“我的房子面朝大海,弧形楼梯从一楼旋转到二楼,一进门就能看到,我希望阳光能照进那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我指的不是太阳,是一种感觉,我说不清楚,但我在你的作品里感受到过类似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你的风格也许不明亮,但暗处也有光。”
夏怜沉默地低着头,裴忱絮没有催促,沉思,就是有合作的希望。
“阳光普照也会有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夏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抬眼定定看着裴忱絮,“你确定要做这个?”
裴忱絮说:“确定。”
“行,”夏怜说,“明天我去现场看看。”
*
曹虹送裴忱絮的时候,看到周楚琰的脸色黑如锅底,她心知不妙,周楚琰风风火火的性格跟夏怜最不对付,曹虹赔着笑,裴总刚才已经付了定金,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送走了人,曹虹一张脸绷起来,回到会议室。
夏怜还在,她两条胳膊交叠在桌面上,头埋进臂弯里。
曹虹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
“你干嘛呢?”
夏怜没有动。
“人家裴总是真欣赏你,你好歹上点心。”曹虹走过去,把桌上的纸杯收了,两个摞起来,“面积大归大,但价钱也到位了,你又不是没做过大活,去年三月份那个售楼处的,比这个大多了,你不也接了?”
夏怜的头从臂弯里微微抬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那个是招财树。”
“行行行,招财树。”曹虹把纸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你就只会画招财树了是吧?你妈教你的那些东西,全忘了?”
夏怜依然趴着,纤长的腿曲起来抵住桌板,薄背弯成一道半圆弧。
周虹看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去你老相好那儿干活了吧?”
夏怜的肩膀微微绷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酒吧那个雕塑是你做的,还有上个月吧台后面那面墙,也是你重新补的。”曹虹斜眼看她,语气变得有些讥讽,“你可真行,什么坏了都找你,可算是给她省了一大笔维修费,你是做浮雕的还是物业维修工啊?”
每次说到这件事,夏怜都像个锯嘴葫芦似的拒绝交流。
“你听我说,”曹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看着你进这一行的,你妈当年的手艺那是数一数二的,你底子不差,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状态,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省吃俭用,黑眼圈比自己画的壁画还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夏怜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曹虹站在门口看了她半晌,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出去拿了条薄毛毯,抖开搭在夏怜的肩上,掖了掖边角。
夏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
周楚琰在车里骂了一路,夏怜吊儿郎当的态度把她气得不轻。
“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慌!”
“我跟你说,她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看你好说话就宰你一笔,看着不冷不热的,说不定心里乐开花了。”
“哎,你听我说话没有?”
裴忱絮把着方向盘笑得无奈:“我在听呢。”
周楚琰见她油盐不进,靠在座椅上闷了半天,冒出一句:“行吧,你高兴就好。”
裴忱絮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淡淡:“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那天晚上,裴忱絮躺在床上,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鼓动,一缕月光投进来。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夏怜就是两个月前在饭店门口接住她手机的女人。
裴忱絮认出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居然一直记得那件事。
就像站在时间中的一个定点回头去看,一件事看似平常地发生了,像是剧情里的插曲匆匆落幕,时间不断前行,每个人按部就班地生活,命运的交点却在更平常的一天突然降临。
于是那个傍晚的惊鸿一瞥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裴忱絮坚持同夏怜合作,确实是看中了她独特的风格,但更深一层的理由不是没有。
裴忱絮从事招商,合作失败的经历数不胜数,她并非在意被拒绝,相反她会迎难而上,大多数情况下发生的拒绝都是体面的,迂回的,没有人像夏怜这样把话摊开,仿佛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对自己毫无印象,对自己的欣赏更是毫不在意,夏怜越是如此,裴忱絮越是斗志昂扬。
有些事情发生并非如人所愿,但事实就是裴忱絮单方面把夏怜记得清清楚楚。
裴忱絮闭上眼睛,海浪像天地间巨大的呼吸,一下一下拍打着,她在坠入梦中前忽然想到,她还没有和夏怜约定时间。
第二天裴忱絮早早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起身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海镇的天从早到晚都是那么清透,海面被朝阳镀了一层橘光,远处有几艘渔船浮动的剪影。
她洗了澡下楼,冰箱里有周楚琰送来的土鸡蛋,她打开电炉灶,放上平底锅,喷了一点油,电炉火力不足,裴忱絮磕进去一个蛋,蛋清缓慢凝固着。
手机在灶台边震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屏幕上滑出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
“您好裴总,我已经到了。”
裴忱絮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去看时间:7:46。
她一时间有些慌乱,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喂,裴总。”
“夏师傅?你到了?”
“嗯,在门口。”停了一下,“怕打电话吵到你,就先发了短信。”
裴忱絮回头看了一眼锅里半凝固的煎蛋,关了火,往门口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映出的女人,完全素颜,刚洗完澡,皮肤还泛着薄薄的潮红。
她抬起手,五指当梳子拢了拢头发,拉开了门。
夏怜站在门外,挡住了一部分投进屋内的晨光。
她穿了一件黑色毛线衣,领口没有弹性,开得很大,露出平直的锁骨,一条松垮的深色工装裤卡在腰胯上,裤脚卷了两道,脚上的靴子压着陈旧的褶,但擦得很干净,她的肩背薄而舒展,站姿松弛,毫无防备。
两人身高相当,只差分毫,裴忱絮看到夏怜细眉下的双眼,依旧是那么平静无波。
对她毫不在意。